第八章(第18/20页)

“我两次被抢。第一次被抢后我们就该搬走的,第二次后绝对是该搬走的。第二次我就在家附近,下午四点钟,三个孩子围上我,拔出一把枪。可是我们没搬。一天晚上,多丽丝正离开医院回家来,你还记得吧,她要做的不过是穿过那条街道。可是,她永远也没做到。有人敲了她的头。就在艾拉杀死斯特罗洛的地方北边半英里处,有人用砖头敲破了她的头骨。为的是一个空无一物的手袋。你知道我认识到什么吗?我认识到我被骗了。不是个我喜欢的想法,但是自那以后我心里一直存着这个念头。

“被我自己骗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自己,和我所有的原则。我不能背叛弟弟,不能背叛教学,不能背叛纽瓦克的下层居民。‘不是我——我不会离开这个地方。我不出逃。我的同事尽可以随他们的便——我不离开这些黑人孩子。’于是我背叛的就是我的妻子了。我把我的选择的责任放在了他人身上。多丽丝为我的高尚公民道德付出了代价。她是我拒绝搬出那城市的牺牲者——看,这没出路可循。当你像我所努力的一样将自己从一切分明是谬见的东西——宗教,观念,等等——中解放出来以后,你仍旧留有关于你自己美德的幻念。这是终极幻想。为此我牺牲了多丽丝。”

“这就够了。每个行动都导致损失,”他说,“这是这个体系的熵。”

“什么体系?”我说。

“道德体系。”

他怎么没有早点告诉我多丽丝的事呢?这种沉默是英雄的行为还是承受了苦难?他也有这样的遭遇。还有什么没说吗?我们可能就坐在我的露台上谈上六百个夜晚,我也听不到那个完整的故事,关于默里·林戈尔德这位选择做一名普通高中教师的人是如何未能逃脱他的时代和地域的骚乱,最终成为像他弟弟一样的历史受害者。这是美国为他计划的生存方式——是他通过思考为自己计划的,通过以批判性的思维向他父亲报复,通过面对非理性保持理性为自己计划出来的。这就是在美国思索给他带来的东西。这就是他忠于他的理念,拒绝专横的妥协给他带来的东西。倘若有任何机会改进生活的话,若不是在学校那又会是在何处开始呢?不可救药地陷于最美好的意图,一生实在地致力于建设性的生涯,如今却成了幻象,还有那些不再站得住脚的规划和解答。

你在一处克制了背叛,最终却在别处背叛了。因为这不是静止的系统。因为它是活的。因为一切活着的事物都在运动中。因为纯洁是僵化的。因为纯洁是一个谎言。因为除非你是像约翰尼·奥戴和耶稣基督一样禁欲苦修的完人,不然你就会为许多事情推着。因为没有格兰特夫妇以其开路到达成功的严格正义标准,没有这关于正义的大谎言来告诉你你为何做了你所做的事,你就不得不一路一直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做我做的事?”你就得不自觉地容忍自己。

这时,我们同时忍不住拥抱了对方。我把默里拥在怀里,感到——不只是感到——他是多么衰老。很难理解他是从何处找到力量在六个晚上如此动情地重温了他生命中最不幸的事件。

我什么也没说,我认为不论我说什么,开车回家时都会但愿自己没说过。好像我还是他天真的学生,急于做好事,我真想对他说,“你没被骗,默里。这样判断你的生活不恰当。你一定要知道不是这样的。”但是,我自己已是上了年纪的人,知道人在深入检视自己的过去时会得出什么样不乐观的结论,因此我没有说。

默里让我拥抱着他有近一分钟,突然地拍拍我的后背。他嘲笑我。“和一位九十岁的老人分手,”他说道,“感情受不了啦。”

“是的。有这个原因。还有一切其他的事。多丽丝的事。洛兰的死,”我说。“艾拉。一切艾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