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8/18页)

戈尔茨坦的妻子孩子和他的岳父母下午离开了,我们一起坐在他家的厨房里喝汽水。戈尔茨坦是个瘦瘦的结实的小个头,有那种傲慢自作聪明的市井的狡猾,他对艾拉说的每件事都嗤笑讥讽。他是怎么来解释他的变节的?“我没什么判断力。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对我,戈尔茨坦则说,“孩子,别听他的。你是在美国,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有最伟大的体制。当然,人民也有不幸。你以为在苏联就没有不幸吗?他告诉你说资本主义是狗咬狗的无情制度。可若不是狗咬狗的制度那还有生活吗?这个制度与生活恰恰合拍。而且正因为如此,它很是奏效。看,共产党说资本主义的那一套每点都真实无误,而资本家说共产主义的一套也都没错。不同之处在于,我们的制度有效是因为它建立在人人自私的实情之上,而他们的制度却不生效是因为它建立在人类皆兄弟的童话之上,这个童话可笑至极,他们为了让人相信就把人抓起来放到西伯利亚去。他们要让人相信手足情谊这回事,着手来控制人的所有思想,要不就是把人给枪毙了。而同时,在美国,在欧洲,共产党即使已经知道了事实真相,却仍旧继续编织这个童话。无疑,有那么一阵你不太明白。可是你不明白的是什么呢?你明白人。因此你就明白一切。你明白这个童话不可能成真。如果你非常年轻我想还可以。二十岁,二十一,二十二,过得去。可后来呢?没道理一个有平常智力的人能接受这种故事,这个共产主义的童话,而且还轻信它。‘我们要做些奇妙的事……’可是我们知道我们的兄弟是谁,不是吗?他什么都不是。我们知道我们的朋友是谁,不是吗?他也差不多一钱不值。我们也是如此。所以这怎么可能奇妙得起来呢?甚至不需悲观主义,不需怀疑论,只是人们平常的观察能力就能告诉我们那不可能。

“你要到我的资本主义工厂来看看资本家怎样做床垫吗?来吧,你会和真正的工人交谈。这家伙是个广播明星。你这不是和工人谈,和你谈话的是个广播明星。得了吧,艾拉,你是个明星,杰克·本尼那样的——你知道什么做工?这孩子到我厂里就会看到我们怎么制造床垫,看到我们的管理,看到我得密切监视整个生产过程的每一步骤以免他们搞砸了生意。一天二十四小时卖命地干。工人五点钟回家了——我不能。每晚我都在厂里待到午夜。我回家后也不睡,在脑子里把账过一遍。然后早晨六点又到厂里,去开门。孩子,别让他给你灌个满脑子的共产主义思想。全是谎言。赚钱吧。钱不是谎言。钱是记分的民主方法。赚上钱。然后,倘若还有需要,再去证明人类皆兄弟的观点。”

艾拉靠在椅子里,举起胳膊,巨大的手掌交叉在颈后,毫不掩饰他的蔑视,尽管不是对着主人,但为了最大程度地讽刺他,直截了当地对着我说道“你知道人生一大美好感觉吗?也许是最棒的感觉?那就是不畏惧。我们住他家房子的那个贪财的笨蛋——你知道他怎么回事吗?他畏惧。就这么回事。二战中欧文·戈尔茨坦无所畏惧,可现在战争结束了,欧文·戈尔茨坦却怕他的妻子,怕他的岳父,怕收账单的人——他什么都怕。你睁着大眼睛朝资本主义的商店橱窗里看,你要了还想要,你抓了又抓,拿了还拿,你得到了拥有了又积攒,你的信念就此终结畏惧就此开始。而我所有的,无一样是不可以放弃的。你明白吗?我从没有像贪财奴一般为我所遇到的束缚限制。我是怎么会从工厂街上我父亲那处破房子里成就了这个铁林的角色,而艾拉·林戈尔德只上过一年半的高中,又是如何遇上我遇上的这些人,认识我认识的人,享有我现在作为特权阶级正式成员所享有的舒适——这一切如此令人难以置信,因此在一夜间丢失这一切对我来说也不会显得有什么怪异之处。你明白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可以回到中西部。我可以在厂里干活。如果必须,我会去的。决不会变成这家伙这样的胆小鬼。你现在政治上就是如此,”他说,最后看向戈尔茨坦——“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只胆小的兔子,毫无价值的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