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下 人呜咽(第17/26页)
嚼了老大一会,游长水把灸甘草吐在了手掌上,他把嚼过的灸甘草放在油灯下看了看,发现嚼过的灸甘草是干干的,游长水心上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如果他嚼过的灸甘草是湿漉漉的,沾满了他的唾沫,那就证明他中了蛊毒。游长水重新躺在了床上,闭上了眼睛。当他沉睡过去后,噩梦又开始了……
唐镇还有一个人在初冬的夜里做着噩梦。
那人就是唐镇专门给死人挖墓穴的三癞子。
三癞子躺在土地公和土地婆泥塑的后面,浑身颤栗着,他头脑十分清醒,四肢却动弹不得,而且想喊也喊不出来,喉咙里堵着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在黑暗中他看到了朱贵生和郑朝中,还有黑黄的两条狗。
朱贵生阴森森地说:“三癞子,你真不是东西,你为什么要帮助那个白衣女人害我,我平常对你也不薄,你没有吃的我给你吃……你这个白眼狼,你为什么要害我——”
郑朝中也阴森森地说:“三癞子,你还是跟我们走吧,别看你给我的墓穴挖得那么好,我躺在里面也十分舒坦,可你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呢,还是跟我们走吧——”
那两条狗呜咽着,不一会,又跑出来一条狗,那是老画师的褪毛的土狗,它浑身鲜血淋漓。
朱贵生和郑朝中以及那三条狗围着三癞子。
朱贵生伸出尖锐的常常的爪子朝三癞子的脸上抓过来,他的喉咙里发出叽里咕噜的声响。
郑朝中冰凉的干枯的手在三癞子的身上抚摸着,他嘴巴里发出声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那三条狗呜咽着,用尖锐的狗牙撕咬着三癞子的四肢体。
……
三癞子在初冬寒冷深夜的噩梦中醒来,浑身和游长水一样被冷汗湿透了。他喘着粗气,在黑暗中睁大惊恐的眼睛。土地庙外面冽风呼啸,呼啸的风里仿佛有女人的冷笑声在飘扬……三癞子喃喃地自言自语:“我不想干了,我真的不想干了,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15
民国三十五年农历十月二十五日,唐镇的墟日。这个墟日和收成后的墟日相比,显得冷情,尽管还是有不少人从四面八方的山村里赶来买卖货物。三癞子坐在土地庙门口的那棵老樟树上等到了中午,也没有看到走江湖的那个中年汉子以及那个少年,他们已经好几个月也没有来过了,三癞子的等待已经无限地拖长,就像漫长的煎熬着他的灵魂和肉体的冬夜。三癞子不但没有等待到中年汉子和那个少女,甚至连卖老鼠药的人也没有等来,土地庙前面的空地上在这个墟日变得渺茫。
这个墟日人少的缘故也许和唐镇不断的死人有关,从朱贵生暴死到现在,唐镇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死的人都是好好的莫名其妙地一命呜呼了,死状都和朱贵生一样,而且死的人都是镇上有头有脸的有钱人。纸包不住火,死人嘴巴里爬出蛇的事情很快地在唐镇传开了,唐镇变得人心惶惶。游长水让猪牯在镇街上贴了好几次的避遥告示,都被人撕掉了。唐镇甚至有了一个神秘传闻。这个神秘传闻和镇长游长水有关,说是游长水的母亲余七莲埋得不是地方,那地方本来是蛇神地,余七莲埋在那里后,触怒了蛇神,蛇神就要报复唐镇的人了,先富人,然后死穷人;死老人,然后死年轻人,再死孩童……这个神秘传闻被说得有声有色,还指出三癞子在挖墓穴时就挖到了蛇窝,那是蛇神的居所,叫蛇神地。触怒了蛇神是多么让人恐惧的事情,很多人都悄悄地上山聚拜蛇神,祈求蛇神不要把灾难降临到自己的头上。这些事情都传进了游长水的耳朵,他就派猪牯去调查,这个传闻最先是从谁的嘴巴里传出来的。有人说是胡二嫂,有人说是三癞子,又有人说是钟七……
三癞子等到中午没有等到那些本来该来的人,就扛着锄头到五公岭的乱坟坡上去挖墓穴了,他还要挖一个墓穴,替宋柯挖一个墓穴,三癞子有个预感,宋柯迟早会死在唐镇,他必须给宋柯挖好一个墓穴,因为宋柯是异乡人,没有专门的山岭供他埋葬,宋柯要是死了,只能够葬在五公岭的乱坟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