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下 人呜咽(第15/26页)

宋柯是在晌午时分踏进郑朝中的家门的,在此之前,宋柯就听到了有节奏的丧鼓的声音响起,丧鼓的声音十分沉闷,人的神经会被它打击得压抑。听到沉闷的丧鼓声,宋柯第一反应就是,唐镇又死人了。郑朝中家里响起的丧鼓声给这个晴朗的日子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宋柯被郑家派来的人叫走时,胡二嫂用怨毒的目光瞪着宋柯,牙缝里蹦出一句话:“又去赚死人的钱了!”宋柯没有理她,在宋柯眼里,胡二嫂是个邪恶的女人,从她往凄惨的沈文绣身上倒尿水的那一刻起,他就这样坚定地认为,所以,他宁愿在画店里下一碗清水挂面吃,也不会再踏入胡二嫂小吃店半步。

宋柯来到了郑朝中家,这时郑家还没有什么外人,就是他们一家人在悲戚地忙碌。郑朝中的儿子郑雨山用沙哑的嗓音对宋柯说:“宋画师,我父亲的像就拜托你了,他一生救了无数人的命,乡亲们都说他是活菩萨,你一定要画出父亲的神韵来呀,宋画师——”

郑朝中的儿媳妇,眼睛哭得像烂桃子一般,她在丈夫说完后,也哽咽地对宋柯说:“宋画师,我公公是个难得的好人呀,你一定要好好画他,我们不想他离开,不想呀——”

宋柯发现郑家的人不像其他人家,对他躲得远远的,而是根本就不嫌弃他身上的腥臭味儿,他们如此的诚恳和真诚。宋柯心里产生了某种感动,他耸了耸眼镜对他们说:“你们放心吧,我会尽力的!”

宋柯开始给郑朝中画像。

郑朝中的眼珠突兀,嘴巴张开着,里面是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本来清癯的脸发糕般肿胀。宋柯在给郑朝中画像的过程中,总觉得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疼痛,这种疼痛缓缓地蔓延到全身,直到他画完郑朝中的遗像,他连捏画笔的手指头也疼痛了。郑朝中仿佛有一口气没有吐出来,等宋柯画完他的遗像后,郑朝中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嘴巴缓缓合上了。

郑朝中在场的家人都目瞪口呆。

宋柯画完就站了起来,把盖在郑朝中身上的白麻布拉了起来,遮住了郑朝中的头脸。

然后,宋柯默默地收拾好作画的工具,就要离开。

画像中的郑朝中用一种悲悯而又慈爱的目光看着这个世界。郑家的人看着郑朝中的遗像,仿佛郑朝中还活在人间,都禁不住大哭起来。宋柯走出了郑家的大门,他看到很多人拿着挽联前来,也许这些人都受过郑朝中的恩泽。宋柯还没有走到画店,有穿着孝衣的人追了上来。

追上来的人是郑朝中的儿子郑雨山。

他把用一块白布包着的东西塞在了宋柯的手上,宋柯知道,那是银元。郑雨山感动地对他说:“宋画师,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一定笑纳!你给我父亲的像画得是太好了,我们会把父亲的像菩萨一样供起来的。”

宋柯把那白布包着的银元塞进了口袋里,只对郑朝中的儿子说了三个字:“你节哀!”

他的确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今天宋柯的情绪十分不妙,他回到画店后就重重地关上了门,背靠在门板上,大口地喘气。朱贵生和郑朝中的死状是一样的,宋柯感觉到了唐镇的险恶,这是宋柯来到唐镇后第一次如此深入骨髓地感觉到了险恶。宋柯知道,朱贵生和郑朝中的死亡都是非正常死亡,他们非正常的死亡中,隐藏着许多重大的秘密,这个秘密无疑和唐镇人的安全有关。

这个问题似乎不应该是宋柯考虑的,那应该是游长水镇长考虑的问题。

游长水在宋柯离开后带着猪牯走进了郑家,他让猪牯把一匹白布做的挽联交给了郑朝中的家人后,就在郑雨山的引领下,来到了郑朝中的遗体前,鞠了三个恭。游长水瞄了一眼郑朝中在白色的盖尸布下高高隆起的肚子,悚然心惊,因为郑朝中的头被遮尸布盖着,他不知道郑朝中的头脸是不是像朱贵生那样狰狞。郑朝中的儿子没有像朱福宝那样人一死就带游长水去察看,但是他感觉他们的死状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