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唐朝晖 记者(第8/10页)

问:整篇小说被树、铁门、花、梦、黄瓜等等所充满,但这些物件的对面都有一面镜子,所有的人与事被互相“窥视”和“映照”在小说中,我总被“窥视”、“模仿”、“梦”等词和氛围所困扰,您怎样看这些词的寓意?

答:如果人在现实生活中充满了自我意识(当然不可能有这样的人),他就会处处感到那些词汇。小说艺术的这种描绘就是让灵魂出窍,让真实自我直接现身。所以到处都是镜子,到处都是窥视。母亲、父亲、岳父、麻老五等等,这些神秘的人物,全都成为主人公认识自我的镜子,也许他(她)们的境界比主人公更高,而且有无穷无尽的精力。他们(包括那些花、黄瓜、树等等)逼迫着主人公通过他们照出自己,就是想要避开也不行,逃也逃不掉。我想,灵魂的里面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

当人在世俗中道貌岸然、理直气壮时,他是看不到自己的,即使有困扰也是偶然的。但谁能保证在梦中,在欲望脱离了表面的羁绊的瞬间,人还能维护自己的那种人格?被麻老五追击的更善无,让他清醒吗?我想,我这样的小说,其主要的社会功能,就是促进人的自我意识,读者必须把自己“摆进去”。

问:小说的第一句话就与花有关,第二句话又写道:更善无都在这种烦人的香气里做梦。在小说的重要部分您也“安置”了花:树上含水的花,垃圾中开的小花。

答:花,生命的象征,开在腐烂之中,汲取了这腐烂中的营养,因而有了贪欲的、多汁的模样。由于对比过分地强烈,又显得有点阴森。这种花同“恶之花”有什么不同?

有毒的花毒害的是人的神经,更善无为体内灭不掉的生命欲望而苦恼,不停地做烦恼的梦。生命力的顽强由此可见一斑。毒素已在土壤和空气中渗透,洁身自好早已成为古老的痴人说梦,惟一的出路是以毒攻毒,这就是虚汝华的方式。她和更善无就是生长于腐败之上的精神之花,他们的努力,他们存活的奇迹不会随小说结尾的毁灭而毁灭,只会不断地改变形式。这种阴沉沉的花,它们无孔不入的浓烈气味,既令人绝望又让人产生希望,这就是生命原本的样子吧。这种花可以让人做梦,梦里面也长满了这类奇花……

问:您的早期小说,不论是意象、场景还是运用的词汇,都是极端的阴冷、脏、恶心。到了今天,您的小说没有了昔日那些着意渲染的外衣,没有了那些“恶心”意象的“象”了,但把那种“意”彻底而平静地坚持了下来。在您这两个阶段,《苍老的浮云》处在中间阶段,“恶心”的意象在这里渲染发挥到了极致,运用自由而成熟,而且叙述自然、平和,人为的渲染退于事物的后面。

答:你的区分基本上是正确的。随着小说世界的发展,人间烟火味渐渐淡化,视觉、嗅觉与听觉也渐渐改变,场景也自然会越来越空灵,隐喻和暗示的层次也越来越深。这并不是表明已失去了对外界的敏感,只不过是感觉改变了形式,变得更内在了。一个人如果没有了敏锐的感觉,最好不要写了;一个有敏锐感觉的作家,他同外界(包括自己的肉体)的关系只会越来越复杂。

《苍老的浮云》正是感觉复杂化阶段的开始,它同时具有《黄泥街》和后阶段作品的特点。我非常满意这部作品,写得很精致。我记得写这篇作品的时候,我进入了一种非常陌生的情绪中,根本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但中间并没有犹疑,几乎是一口气写完的。这种潜意识创作最能展露一个人的感觉底蕴。无意识的感觉,甚至老祖宗遗传下来的感觉。

问:一九八八年我才在《作品与争鸣》上读到《苍老的浮云》,当时感觉自己和“小说世界”一起有种浮云般的感觉,有流动感,看见了却又难抓住,感觉到了却言不明具体是什么,现在倒是可以进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