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唐朝晖 记者(第7/10页)

答:人的肉体是灵魂的衣服。人类的童年时期已经过去,人类正一步步长大。很多人认为灵魂是简单的东西,也就有人认为我写不了多久,实质上,人的灵魂是最丰富最广大的世界。我们看见的,只是灵魂外面的东西。人的灵魂是真的有。

问:如果具体来谈您的一部具有代表性的小说,您说是哪一篇呢?

答:(稍作沉思)《苍老的浮云》。

问:《苍老的浮云》核心人物之一——更善无,作为一位极具中国文化特色的男人,他厌倦行为规范,他认为生活许多方面是无意义的,但他在母亲等人和自己的驱使下又去模仿大多数人的行为,这种模仿是不是人们的无数次模仿之一?更善无厌倦如此,但在不自觉中又随波逐流,这是人的命运吗?抗争的无效性?您能否谈谈您今天对更善无的认识呢?

答:这个人物很接近于日常层面上的自我。在艺术探索者的日常生活中,自我寸步难行,几乎接近于“无”或“什么也不是”。这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行为有着清醒的认识,这种认识也使他将自己同芸芸众生区别开来,这是成为“人”的第一步。更善无这个人物与虚汝华是对应的,他用肉体的虚无感呼应着虚汝华关于精神世界的证实。他们两个人的痛苦是一种痛苦的两种形式,也即生命的痛苦。

问:可不可以这样说,更善无与虚汝华是各自的影子,小说的氛围和发展让我得出了这一结论,尤其是虚汝华的一句话更点醒了我,她说:“你是一个影子一类的东西,你的确什么也不是,其实我也这样。”推而广之,并且您的小说确实给了我这样一种信息:残雪小说的所有人物(甚至是其余生灵)都是相互间的一个影子,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就是,所有小说人物都是残雪灵魂里的影子;第三点,残雪也是一个影子,我们万物都是。

答:虚汝华说自己是影子,为自身存在的稀薄而惶惶不安,她说的是自己的虚幻感。但能够说出(意识到)自身的虚幻感正好说明了她不仅仅是影子。虚汝华用不停的“说”所证实的恰好是她的存在,更善无也如此,只是更善无比较表面,他的境界总在摇摆中,不如虚汝华那么坚硬、纯净。虚汝华的存在就是她的精神境界,那种东西是虚的,但绝不是影子,我们已经在作品中领教过那种东西的力量了。如果把这世界看成绝对的虚无,也就没有必要写篇小说了。我的世界绝对不是“无为”,而是歌德倡导的“行动”。

问:小说中的两位核心人物:更善无和虚汝华,他们似乎是一个人的一分为二,但她(他)们又拥抱私通了,这里蕴涵了人生的一种无奈吗?并且这对矛盾的灵魂做着一个相同的梦:裂缝的龟(又是一种“裂缝”,但又同在一“龟壳”上)。眼珠被割出了血(但依旧可以看见),并且还在爬。读到这些时,我内心有种痛快淋漓的感觉,您把灵魂和世俗两种生活的人,那种分裂性、矛盾性、统一性,展现得让人震惊。

答:那种“私通”当然是无奈的,但也是必然的结果。他们都有着很高的精神追求,相互通过对方来证实自己的追求。人不能生活在半空中,只能与现实达成妥协。人只要活着,就有无奈,除非去死掉。他们之间的“私通”是在极其艰难的条件之下“活”的尝试,内在的热度当然是极高的。有理想的读者一定可以透过词句的表现看出真实的情感。嫌恶是对肉体而言的,精神与肉体对立,又不得不迁就肉体,被虚幻感折磨得走投无路的这两个人,心底仍然埋藏着不灭的希望,这希望导致了私通,真不可思议。所谓私通,不就是鸿沟飞越的瞬间吗,之后的无穷无尽的恶心仍然是生命存在过的显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