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唐朝晖 记者(第6/10页)

答:这一切就可看出一个人原始的冲动力到底有多大,卡尔没办法在西方饭店活,只好突围,终于跑出来了,但有人到处抓他。卡尔就躲在最高一栋楼房最顶层的一个阁楼里,与另外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其中有一个胖女人,她是艺术之魂的象征。艺术家里面的灵魂是最不安定的,有无穷的渴望,不停地动荡着、冲突着的东西。因此胖女人每天叫卡尔干这干那,让卡尔累得要死,这是艺术家的灵魂在奴役人的肉体。为什么呢?因为她内在的冲突逼着她不断奴役卡尔。

问:卡夫卡是一位不喜欢描叙事物表面现象的作家,他关注的是事物的本质和人类灵魂的世界。但《美国》一文中,流浪汉与胖女人和卡尔一起,是否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有意味的象征呢?

答:三个人在最高的阁楼上组成一个家,这就是艺术的宫殿,他(她)们三个人演绎了艺术家、艺术作品和艺术欣赏的关系。流浪汉对胖女人的渴望就是人在欣赏艺术时产生的渴望,这渴望同肉欲密切相关,又彻底排除肉欲。卡尔对流浪汉说,你一天到晚像个奴隶一样给她做事,连碰她一下都不行,偶尔碰了一下裙角,幸福得不得了。流浪汉回答说,这就是我追求的。在她旁边替她服务,晚上睡在臭烘烘的阳台上,然后梦见她,这就是我生命的意义。为什么呢?因为艺术家本身就是这样的梦,也只能是一个梦。艺术排斥用世俗的眼光来欣赏她的读者,她只对灵魂有渴求的读者敞开。由于每个读者都具有二重性,所以他们在受到拒斥的同时也受到强烈的吸引。对于现代艺术来说,最好的读者是那些有力量从世俗中超拔的人。

问:您也是在说自己的小说读者。您能够说说您发在《大家》刊物上的那个约六万字的最新小说《神秘的列车之旅》吗?

答:这是一个较复杂的小说。说的是一个人上火车后,火车就不停,然后碰见了神秘的列车长与他谈话。(稍作停顿)我现在也说不清楚,主要表现了什么,我刚写完不久,我还未搞清,写时更不可能去想,凭直觉写作。

问:就像您的其它小说一样,要写完一段时间后,才清楚您所描绘的“灵魂”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答:对。

问:从您的作品和谈话中,我可以感觉到,您对博尔赫斯有较深的研究。

答:艺术家对日常自我不满,总是通过幻想来重塑自己新的形象,但这种幻想又是无法证实的,只能用自己的努力去证实。许多艺术家都在努力。

问:我想起博尔赫斯的《另一次死亡》,您是怎样用“残雪的方式”来解读的呢?

答:对于博尔赫斯的每一篇文章,我都认真读,每篇最少读四五遍。你说的《另一次死亡》一文是博尔赫斯描写了一个在战斗中当了逃兵的人,后来到乡下当农民,隐居起来。干什么呢?他去“做梦”,每次都是噩梦一场,在大脑中,他重演那次战争,在梦中他把自己的形象改过来,不是当逃兵,而是冲锋在前。这个“梦”,他做了三十多年,因为每做完梦醒来,又不能证实他的勇敢,他还是个逃兵。这个铁的事实是无法改变的。艺术家也如此,他要改变日常的自我形象,而日常自我形象是注定了的,是改变不了的。有人说残雪就是这种孤僻、怪异的一个人(大家笑),但艺术家不服气,只好去搞艺术创造。像“逃兵”一样,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通过艺术家的想像和塑造,他得到了回报,他冲锋在前,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胸膛。他死了。

问:您不仅给自己的读者,而且对卡夫卡、博尔赫斯的读者都指出了一种全新的阅读视角。您无论是阅读,还是写作,都形成了一套自己的“体系”。一切以这套“体系”为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