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伊里奇之死(第8/29页)
随着妻子变得越来越容易发怒和苛求,伊凡·伊里奇也越来越把自己的生活重心转移到了公务上。他比过去更加喜欢公务,功名心也变得更强了。
很快,婚后还不到一年吧,伊凡·伊里奇就明白了,夫妻生活虽然提供了生活上的某些舒适和方便,但在本质上却是一件非常复杂和痛苦的事,因而,为了履行自己的职责,即过一种体面的、为社会所赞许的生活,就必须像对待公务一样,定出某种原则来。
于是,伊凡·伊里奇就为自己定出了对待夫妻生活的一套原则。他向家庭生活所要求的,仅仅是它能给予他在家吃饭、有主妇照料和有床铺睡觉的种种方便和舒适,更主要的是,为社会舆论所确认的外表的体面。而他在其他方面所寻求的只是轻松快乐,如果他找到了这种轻松快乐,就非常庆幸;如果他遇到了抵抗和埋怨,他就立刻钻进与家庭生活相隔绝的自己的公务之中,并从中找到乐趣。
上司把伊凡·伊里奇看成一个优秀的官员,过了三年,他被提拔为副检察官。新的职务,它的重要性,有可能提审任何人和把任何人关进牢房,公开演讲,以及在演讲中所取得的成功,所有这一切使得伊凡·伊里奇更加专注于公务。
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出世,妻子也变得越来越啰唆和爱发脾气,但伊凡·伊里奇定出的对待家庭生活的原则却使她的啰唆对他几乎不起作用。
在这个城市供职七年之后,伊凡·伊里奇又被调到另一个省里担任检察官。他们搬了家,钱不够用,妻子又不喜欢他们搬去的那个地方。薪俸虽然比过去多了,但开销却更大了。此外,还死了两个孩子,因此家庭生活对于伊凡·伊里奇就更不愉快了。
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把在这个新地方所发生的一切不愉快都归咎于她的丈夫。夫妻之间谈论的多数话题,尤其是关于孩子的教育问题,都有可能引向过去曾经引起过争吵的种种问题,而且这类争吵随时都可能爆发。夫妻之间很少有相亲相爱的时候,即使有,为时也很短。那只不过是他们暂时停靠的小岛罢了,然后他们又重新驶入隐藏着仇恨、彼此疏远的汪洋大海。如果伊凡·伊里奇认为这种疏远是不应该有的,那么这也许会使他感到伤心,可是现在他已经承认这种状况不仅是正常的,而且正是他在家庭中想要实现的目标。他的目标就是使自己尽可能地摆脱这些不愉快的事,并使这些不愉快的事具有一种无害的、体面的性质。他跟家里人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他就用这种办法来达到他的目的,如果他必须同他的家人在一起的话,他就尽量利用有外人在场这一点来保证自己不遇到不愉快的事。不过更主要的是,伊凡·伊里奇有公务,他的生活的全部兴趣都集中在公务之中,这种兴趣把他整个儿吞没了。意识到自己的权力,自己有可能毁掉想毁掉的任何人,走进法庭和接见下属时的威风,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威风,以及他应付上司和下属的成功,更主要的是,他感到他具有办案的才能,所有这一切都使他十分得意,再加上与同僚们的闲谈、宴会和打牌,使他觉得生活非常充实。因此,一般说来,伊凡·伊里奇的生活,正如他认为应该如此的那样,愉快而体面地前进着。
他又这样过了七年。他的大女儿已经十六岁了,又有一个孩子死了,只剩下一个正在读中学的男孩,他也是他们争吵的原因。伊凡·伊里奇想把他送进法律学校,而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却偏偏与他作对,把男孩送进了普通中学。他的女儿在家里读书,颇有长进,男孩的学习也不错。
三
结婚以后的十七年,伊凡·伊里奇的生活就是这样过去的。他已经是一个老检察官了,他拒绝了几次调动,希望获得一个理想的职位。可是就在这时突然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几乎完全破坏了他的生活平静。伊凡·伊里奇期待着获得大学城首席法官的职位,可是却不知怎么被戈普捷足先登,得到了那个职位。伊凡·伊里奇恼怒了,开始责难他,与他以及自己的顶头上司争吵。结果上司开始对他冷淡了,下一次提升又没有他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