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伊里奇之死(第7/29页)
伊凡·伊里奇在这个新城市的生活十分愉快:和与省长唱反调的一群人的小圈子团结得很紧密。他的薪俸增加了,此外,打牌也给他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伊凡·伊里奇有打牌的天赋,他打起牌来轻松愉快,判断迅速,技术精湛,因此,一般说来他总是赢家。
在新城市供职两年以后,伊凡·伊里奇遇见了他未来的妻子。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米赫尔是伊凡·伊里奇经常出入的那个圈子里最迷人、最聪明、最出色的姑娘。伊凡·伊里奇在工作之余的消遣娱乐中与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建立了一种轻松随便的关系。
伊凡·伊里奇当特派员的时候是经常跳舞的。当了法院预审官以后他就难得跳舞了。现在他跳舞已经具有这样一层意思:虽然我供职于新的机构,而且是五等文官,但是关于跳舞,我能够证明,在这方面我能胜过别人。因此,在晚会快结束时,他偶尔也与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跳跳舞,而且主要就是在跳舞的时候,他赢得了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的心。她爱上了他。伊凡·伊里奇并没有要结婚的明确意图,但当这位姑娘爱上他以后,他向自己提出了这个问题:“真的,我为什么不结婚呢?”他对自己说。
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出生贵族世家,长得也不难看,还略有财产。伊凡·伊里奇本有可能攀到一门更好的亲事,但这门亲事也就算不错的了。伊凡·伊里奇有他的薪俸,他希望她也有与他相当的收入。她出身贵族,又是一个可爱、美丽和完全正派的女人。如果说伊凡·伊里奇结婚是因为他爱上了他的未婚妻,并且发现她赞同他的人生观的话,那就错了,正如说他结婚是因为他那个圈子里的人赞成这门亲事一样错了。伊凡·伊里奇之所以结婚是出于两层考虑:他得到这样一位妻子,就是做了一件使自己感到快乐的事;此外,还因为那些身居高位的人认为这样做是对的。
于是,伊凡·伊里奇就结婚了。
结婚的过程本身和婚后的最初一段生活(夫妻温存,新家具,新餐具,新被褥,直至妻子怀孕)都很好,以至伊凡·伊里奇开始认为,结婚不仅不会破坏他那种轻松愉快、永远体面并为社会所赞许的生活的性质(伊凡·伊里奇认为这种性质一般说来是生活本身所固有的),而且还会加深它。但是,从妻子怀孕的最初几个月起,却开始出现一种不愉快的、使人痛苦的、有失体面的新情况,这是他意料不到的,他怎么也摆脱不了这种状况。
妻子无缘无故地(伊凡·伊里奇觉得是这样),de gaite de coeur[5](他对自己这样说)开始破坏生活的愉快和体面:她毫无理由地吃醋,要他不断地讨好她,对一切都吹毛求疵,经常使他难堪,说一些使人不愉快的话。
起初,伊凡·伊里奇希望用一种最轻松、最体面的对待生活的态度来摆脱这种不愉快的状况,过去他也曾用这种办法摆脱过难堪的处境。他试着无视妻子的心理状态,继续像过去那样轻松愉快地生活:邀请朋友到自己家里来打牌,去俱乐部玩儿或是去拜访朋友。但是有一次妻子在怒气发作的时候开始用粗话骂他,此后每当他不照她的要求去办的时候,她就不停地骂。看来她已经下定决心要把他制服,也就是说,要他在办公之余也像她一样,坐在家里闷闷不乐,否则她决不罢休,这使得伊凡·伊里奇不寒而栗。他终于明白了,娶个妻子(至少是像她那样的妻子)并不总是能使生活变得愉快和体面,相反却常常破坏生活的愉快和体面,因此必须保护自己,使自己免受这种破坏的影响。伊凡·伊里奇开始寻找对策。公务是能使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肃然起敬的事,于是,伊凡·伊里奇就用公务及与公务有关的事来与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斗争,以此来保全自己的小天地。随着孩子的出生、尝试自己喂奶以及由此而产生的种种不顺心的事,再加上孩子和母亲的真病及假病(对这些病,伊凡·伊里奇必须表现出同情,但实际上他对于它们一点也不了解),对伊凡·伊里奇来说,在家庭以外保全自己小天地的需要就变得更加迫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