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伊里奇之死(第10/29页)

现在,一切都安排得那么好,他和妻子的目标又一致了,而且,他们不仅生活在一起,而且还那么和谐,即使在婚后的最初几年也没有这样和谐过。伊凡·伊里奇本来想带家眷一同去赴任,但他的妹妹和妹夫(他俩对伊凡·伊里奇和他全家突然变得特别殷勤和亲近起来)却坚持认为不行,结果伊凡·伊里奇只好独自去赴任。

伊凡·伊里奇去上任了,愉快的情绪一直没离开过他,这是仕途得意和与妻子和谐一致两者相辅相成的结果。他找到了一处非常好的住宅,他们夫妻俩梦寐以求的正是这种住宅。宽敞、高大、古色古香的客厅,舒适雅致的书房,妻子和女儿的房间,儿子的学习室——这一切就仿佛是特意为他们设计的。伊凡·伊里奇亲自动手布置新居,挑选壁纸,添置家具,尤其是老式家具(他认为老式家具有一种高贵的气派),选购沙发套等等,于是东西越来越多,逐渐接近了他勾画的理想。当他刚布置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布置就已经超出了他的期望。他知道,当一切都布置就绪以后,他的新居将具有一种多么高贵典雅、超凡脱俗的气派。临睡前,他常常想象着布置就绪以后的客厅将是什么样子。瞧着那尚未装修好的客厅,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布置就绪以后的壁炉、隔热板、放摆设的架子、分布在各处的椅子、挂在墙上的大大小小的盘子,以及青铜摆设等等。他一想到他一定会使审美趣味与他一致的帕莎[6]和丽莎卡[7]大吃一惊,就不由得高兴起来。她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气派的,特别是他成功地搜罗到一批价格很便宜的古董,它们将赋予整个新居一种特别高雅的气派。他在书信中故意把一切说得比实际上差,好让她们大吃一惊。这一切是那么使他入迷,甚至超过了他所热衷的新职务,这真出乎他的意料。甚至在开庭的时候他也常常心不在焉:他会想着该用怎样的窗帘架,平的呢,还是拱形的呢?他是那么热衷于此,常常亲自动手,重新摆放家具,重新悬挂窗帘。有一次,他爬上梯子,想指给那个弄不懂他的意思的工匠看,该怎样悬挂窗帘,但他不小心摔了下来,好在他强壮有力,手脚灵活,因此没有摔倒,只是腰部在梯子边上撞了一下。撞伤的地方疼了几天,但很快也就好了。这段时候,伊凡·伊里奇觉得自己特别愉快,特别健康,他在信中写道:我觉得我突然年轻了十五岁。他本想在九月份把新居布置好,结果却拖到十月中旬。然而新居的确漂亮极了,不仅他自己这样说,而且所有来参观过的人也都对他这样说。

实际上,所有那些并不十分富有但又想摆阔的人家里都是这样布置的,结果就是彼此雷同:花缎、黑漆家具、盆花、地毯、青铜器,以及许多黝黑而闪闪发亮的摆设,所有这一切只不过是同一类人的互相仿效而已。他的布置与别人是如此雷同,简直一点也不引人注目。但他却觉得这一切十分别致。他去火车站迎接自己的家人,把他们带回灯火辉煌、装饰一新的住宅,系着白领结的男仆给他们打开装饰着鲜花的前厅的大门,然后他们走进客厅、书房,高兴得连声赞叹,他感到幸福极了,领着他们到处参观,尽情地享受他们的夸奖,得意非凡,满脸发光。当天晚上喝茶的时候,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顺便问他是怎样摔下来的,他笑着,当场表演了他是怎样摔下来的,又怎么把工匠吓了一跳。

“幸亏我曾是个体操运动员,换了别人非摔死不可,而我只不过这儿被撞了一下。那几天摸上去有点疼,但现在已经不疼了,只留下一块青斑。”

于是他们就开始了在新居里的生活,一切都慢慢地习惯了,但正如人们搬进新居后常有的情况那样,总觉得还缺少一个房间;他们的收入增加了,但也总觉得还不太够,缺得也并不多,不过五百卢布而已;其他各方面都很好。感觉特别好的是最初那段时期,那时一切还没有完全就绪,还需要继续布置:一会儿要去买东西,一会儿要去定做,一会儿要把家具重新摆放,一会儿又要稍做调整。尽管夫妻之间还有某些意见不统一,但是由于两人都很满意,加之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所以争执过以后也就算了,没有发生大的争吵。等到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再布置的时候,他们才开始觉得有点寂寞,仿佛缺少了什么似的,但很快他们又结识了一些新交,形成了一些新的习惯,生活也就充实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