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伊里奇之死(第11/29页)

伊凡·伊里奇上午在法院办公,中午回家吃饭。最初那段时候,他的情绪是很好的。他有时也感到痛苦,那都是为了新居的事。(桌布和沙发套上的任何一个污点,窗帘上被扯断的绳子,都使他恼火:他为布置这所新居花费了多少心血啊,因此任何糟蹋都使他痛心。)但是,总的说来,伊凡·伊里奇的生活还是按照他的信条,按照他所认为的生活应有的样子度过的:轻松,愉快,而且体面。他九点起床,喝咖啡,读报,然后穿上制服,乘车去法院。在那儿,他对他的工作是轻车熟路的。他一到法院就投入工作之中:上诉人,在办公室里讯问,办公室本身,开庭预审和公审。在所有这些公务中,必须善于排除一切可能破坏公务正常进行的日常生活的俗事:除了公务以外,不允许与别人发生任何关系,发生关系的理由必须是属于公务性质的,关系的本身也只能是公务性质的。譬如,来了一个人,想打听某件事,因为伊凡·伊里奇与这件事无关,他就不能与这个人发生任何关系。但是,如果这个人与高等法庭的审判委员有某种关系,而且这种关系可以名正言顺地书写到公文上,在这种关系的范围之内,只要是能解决的事,伊凡·伊里奇都会给予解决。同时,他还注意保持人与人之间形式上的友好关系,即谦恭有礼。当公务上的关系一结束,其他的任何关系也就结束了。伊凡·伊里奇善于把公务与自己的私事区分开来,不使它们互相混淆,他凭着长期的实践和他的才干,已经把这种本领掌握到炉火纯青的程度,以至有时他也仿佛开玩笑似的,混淆一下公私。他之所以允许自己这样做,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有这样的力量,一旦需要,他随时都能区分公私。办理公务对伊凡·伊里奇来说,不仅轻松、愉快和体面,而且甚至可以说是技艺精湛。公务间隙时,他抽烟喝茶,稍许谈点政治,稍许谈点一般的问题,稍许谈点打牌的事,而谈得最多的则是各种各样的任命。最后,他十分疲劳,但却像一个技艺精湛的乐师,出色地演奏完了乐队中第一小提琴该演奏的那些部分,怀着满意的心情回到家里。家里,母女俩或是出门去什么地方,或是有什么人来拜访她们;儿子或是去学校读书,或是在家中跟家庭教师一起准备功课,认真地复习学校里教的东西;一切都很好。午饭以后,如果没有客人来访,伊凡·伊里奇有时就读一些大家都在谈论的书,晚上他就坐下来办公,也就是读案卷、核对法律,即对照供词、援引法律条文。这个工作他既不觉得乏味,也不感到愉快。在有机会打牌的时候,这个工作是乏味的;但如果没人同你打牌,这毕竟比独自闷坐或跟妻子待在一起要强些。伊凡·伊里奇的乐趣是设便宴邀请一些上流社会有地位的太太和先生到家里来,正如他家的客厅与所有其他人家的客厅雷同,他与这些客人一同消磨时间的办法,也与其他人消磨时间的办法是同样的。

有一次,他们家甚至还举行了一场晚会,大家一同跳舞。伊凡·伊里奇很快活,一切都很好,仅仅与妻子为了大蛋糕和糖果的事大吵了一场: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有自己的计划,可是伊凡·伊里奇却坚持要到一家高级的食品店里买,并且买了很多蛋糕,结果蛋糕没吃完,而食品店送来的账单上却写着四十五卢布,于是就引起了争吵。这场争吵很厉害,很不愉快,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骂他“笨蛋,废物”。他抱住了自己的脑袋,而且一怒之下不知为什么提到了离婚。但是晚会本身是愉快的。参加晚会的都是些出色的人,伊凡·伊里奇还和特鲁丰诺娃公爵夫人跳了舞,就是那位以创办“消愁会”而闻名的女人的妹妹。公务的乐趣是满足自尊心的乐趣,社交活动的乐趣是满足虚荣心的乐趣;而伊凡·伊里奇真正的乐趣是打牌的乐趣。他承认,经历了一切,经历了生活中的种种不愉快以后,他的乐趣就是跟几个素质良好、不吵不闹的牌友一起坐下来打牌(这种乐趣就像一根蜡烛站立在所有东西的前面,在那儿点亮着),但是一定要四个人打(五个人打就不痛快了,尽管他总是装出很喜欢的样子),并且要玩得聪明和认真(在出牌的时候),然后吃晚饭,喝一杯酒。在打过牌以后,特别是在稍微赢了一点钱的情况下(赢多了就不愉快了),伊凡·伊里奇就会带着特别好的心情上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