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第4/24页)

但是叶甫根尼肩负的事业很艰巨:有时他觉得他简直支撑不住了,到头来恐怕还是不得不变卖田产,所有的辛劳都将付诸东流。主要的是,这将证明他不能干,没有能力把他所从事的事业进行到底。这是最使他感到不安的。常常是,一个漏洞他还没补好,又出现了一个新的、意想不到的窟窿。

在这段时间里,以前不知道的父亲的债务,不断地被发现。看来,父亲晚年是到处借债。五月里分家时,叶甫根尼以为一切情况他全摸清了,不料到了盛夏时节,他突然接到一封信,这才知道还欠寡妇叶西波娃一万二千卢布的债务。债主拿不出正式的借据,只有一张普通的收据,据代理人说,对这张收据是可以提出异议的。可是叶甫根尼连想也不曾想过,仅仅因为对这张收据可以提出异议,就可以拒付父亲确实借过的债。他只是想弄清是否确实欠这笔债。

“妈妈,叶西波娃·卡列里娅·弗拉基米罗夫娜是什么人?”当他们像平时一样坐下来吃午饭时,他问母亲。

“叶西波娃?她是你爷爷的养女。有什么事吗?”

叶甫根尼把来信的事告诉了母亲。

“奇怪,她怎么不知道害臊!你爸爸给过她多少钱啊!”

“可是我们欠她钱吗?”

“怎么跟你说呢?钱是不欠她的,你爸爸呀,就是心地太善良……”

“对,但是爸爸认为这是一笔债。”

“我没法跟你讲,我不知道,我知道你有很多困难。”

叶甫根尼看出,玛丽亚·帕夫洛夫娜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而且她似乎在试探他的口气。

“从这一点上我看得出,应该还这笔债。”儿子说道,“明天我就上她家去跟她商量,是否能缓期。”

“唉,我多么可怜你。不过,你知道,这样更好些。你去告诉她说,她必须等待。”玛丽亚·帕夫洛夫娜说,显然,儿子的决定使她宽慰,也使她感到自豪。

叶甫根尼的处境之所以特别困难,还因为妈妈虽然同她住在一起,却一点也不了解他的处境。她一辈子习惯于过阔绰的生活,甚至想象不出儿子目前的处境是什么样子:说不定今天还是明天他们就会变得一无所有,儿子将不得不变卖一切,找一个像他这样的人所能找到的职位,年薪最多只有两千卢布,以此来维持自己和母亲的生活。她不明白,摆脱这种困境的唯一办法,就是紧缩各种开销,因此她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在许多小事上,在雇用园丁、马车夫和仆人方面,甚至在饮食方面,叶甫根尼竟那么小气。此外,她也跟大多数的寡妇一样,对亡夫怀着崇敬的心情,而这种心情与丈夫活着时她对他的感情完全不同,而且她也无法想象,她丈夫生前所做和所安排的事,也可能是不好的,应该改变。

叶甫根尼尽了最大的努力,才勉强雇用了两名园丁照顾花房和暖房,两名马车夫管理车马。而玛丽亚·帕夫洛夫娜却天真地认为,一个为了儿子而自我牺牲的母亲所能做的一切,她都做到了:老厨子做的饭菜不合口味,花园里的小径没有全部打扫干净,只用一个小厮来代替几名听差,这些她统统没有抱怨。对于这一笔新出现的债务也是这样,在叶甫根尼看来,这几乎是对他整个事业的一个致命的打击,但是玛丽亚·帕夫洛夫娜却只把它看成表现叶甫根尼高贵品质的一个好机会。玛丽亚·帕夫洛夫娜之所以对叶甫根尼的经济情况不太担心,还因为她相信儿子会攀上一门好亲事,那就将使一切变得好起来。叶甫根尼是确实能结一门好亲事的,她就知道,有十来个人家都认为把女儿嫁给他是一件莫大的幸事。她希望能尽快把这件事办好。

叶甫根尼自己也憧憬着结婚,不过与他母亲所幻想的不同:利用婚姻来重振家业的想法使他反感。他想要的是真心诚意、情投意合的婚姻。他仔细地看过他所碰到和所认识的所有的姑娘们,并且把自己跟她们逐一估量过一番,但是他的婚姻大事还是没有决定。同时,他无论如何没料到,他跟斯捷潘妮达的关系会继续下去,甚至取得了某种稳定的性质。叶甫根尼远不是个好色之徒,他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他自己认为是不好的事他觉得很苦恼,他从来也不觉得心安理得,甚至在第一次和斯捷潘妮达幽会之后,他就希望从此不再看见她。但过了一段时候,驱使他去干这种事的烦躁不安的心情又出现了。不过这次的烦躁不安已经不像先前那样漫无目标;不断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正是那双乌黑的眼睛,那说着“等了半天了”的圆浑的胸音,那种清新健康的气息,那在围裙底下高耸的胸脯,而这一切又发生在那浴满明媚阳光的核桃树和槭树丛中……尽管他感到有点羞愧,他还是去找了丹尼拉。又约定了中午在树林中幽会。这一回叶甫根尼把她细看了一番,觉得她身上处处都很迷人。他试着同她谈了几句,问起她的丈夫。果然,她的丈夫就是米哈伊拉的儿子,在莫斯科当马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