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夜晚(第8/17页)
在候场区里,很多人上了年纪,挺着个大肚子坐在那里,有人嘴里还自嘲地嚷嚷:“哦,上帝啊,给我输点氧气吧。”但也有很把这场比赛当回事情的球手。我坐在一个至少有六十开外的波多黎各外场手的边上。他嚼着烟叶,不停往地板上吐烟草汁,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加油干啦,小子,加油干!”
轮到我上垒位的时候,场里还有一半多的位子空着。我先试着挥了几下球棒,热热身,然后踏上击球位。一片乌云飘过,挡住了太阳。我听到场外小贩的吆喝,感到脖子上汗水吱吱往外冒。我移动了一下下蹲的重心,抓紧球棒,耸起肩膀,绷紧了下巴,眯起眼睛——尽管这个位置,这个动作,我一定已经做过不下一百万次了——我还是可以感觉到我的心脏因紧张而狂跳不已。这样的状态,我估计我支撑不了几秒钟。一个投球来了。我没有去接。裁判喊道:“一投失误!”我几乎想要跑过去谢谢他。
*
你有没有想过,在世界不同的角落,不同的事情在同时发生。离婚后,妈妈常常站在后院的阳台上,抽着烟,看着夕阳西下,感慨道:“查理啊,你知道吗,这里的太阳落下了,在世界上的另一个地方,太阳就升起来了。澳大利亚、中国,或者其他什么地方,你可以去查一查百科全书。
她吐了一口烟,怔怔地看着和我们家连成一排的邻居家们正方形的后院,他们院子里的晾衣杆和秋千架子。
“世界那么大,”她若有所思地说,“每个角落都有事情在发生。”
她说得很对。每个角落都有事情在发生。那一刻,我站在昔日球星赛的垒位上。那个头发已经变成银灰色的投手,用曾经扔出过无数个强有力的快球的手臂投出一个速度一般、飘飘忽忽、冲着我的胸膛而来的球。我挥起球棒,听到了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砰”的一声,我扔下球棒,冲向垒位。我相信我击出了一个好球,但其实我已经丧失了我过去的判断力,忘记了我的胳膊和腿脚不再像以前那样有力,忘记了随着你一点点变老,球场变得越来越大。我抬起头,才发现我以为的好球,甚至可能是本垒打的球,原来不过飞到了二垒位球手的手套前,只不过是个没有什么威胁性的上飞球,是个浸过水的炮仗,一个哑炮,有个声音在我的脑子里响了起来:“扔掉它,扔掉它!”二垒手的手套牢牢地抓住了我对于这场愚蠢的比赛的最后的贡献——这一切发生的同时,椒谷镇的家里出事了,就像妈妈曾经感慨过的那样,每个角落都有不同的事情,在同一时间发生。
她的收音机还在播放爵士乐。她的枕头还是松松蓬蓬的。但她的身体倒在了卧室地板上。她回卧室去找那副新的红边框眼镜的时候,跌倒了。
心脏病突发。
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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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球星赛结束以后,我们通过长廊退出球场,在过道里撞上了参加正式比赛的球员。两队人马互相打量。他们年轻,皮肤光洁。我们发胖,开始秃顶。我迎面碰到一个肌肉发达、拎着接球手面具的队员,我向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我感觉像是看着年轻的自己走出球场。
在更衣室里,我很快就把我的东西整理好了。有人开始洗澡。我觉得实在毫无必要。我们又没有出多少汗。我把球衣叠好,收了起来,好歹是个纪念。我拉上包的拉链,穿好衣服,又呆坐了几分钟。参加这场比赛似乎毫无意义。
我沿着进来的路线,经过员工通道走出球场。外面站着爸爸。他正吸着烟,抬头看着天空。看到我出来他显然很吃惊。
“谢谢,钉鞋,”我举起鞋子说。
“你在这里干吗?”他恼怒地说,“你就不能在里面多待会,找人聊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