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三部曲之一(第3/5页)

“卢一鸣去了以后,好叫她走了。”姚太太心里想。他们手上很有点钱,她知道的。“——也不好怎么讲。生活不会成问题,麻烦的是她一个人……”她做粉蒸鱼,撕开一包蒸肉粉遍撒鱼身,又伸三根指头出去匀了一匀。才修的指甲,光闪闪的绛红蔻丹,腕上一只镶金翠玉镯子,透透绿,厨房里这许多年了,也还是只太太的手。

她拿起酱油瓶子——

“这个酱油呀,不能倒太多的啰!太太。”

“卢嫂。”姚太太放下瓶子,锵地镯子在瓶颈上敲了一响。“上次我跟刘太太打牌。”鱼盘子放到蒸锅里,尾巴太长,折一折。“她说王家听说这个情形——台生,台生。来,把锅子搬上去——要你以后回去。”姚太太走开去洗手。

姚太太很后悔,根本不急的,不想这就说出来了。她看卢嫂,老妇人一个人站在厨房中央,还是来时一式的打扮,也不特别显老,头发剪了,巴巴头改成齐耳的清汤挂面,朝后梳,乖乖地抿了一排小黑夹子,头发花麻麻的。

“毛头他们出去以后……”姚太太做起解释来。三个儿子,除了榕生工专毕业等服兵役,大的小的都在办手续准备留学。“这个房子太大了,收拾起来都累死人,我把光武新村的房子打算收回来,自己住,这边呢,地就值钱——”她说着猛地顿住,笑话,难道要一件件跟个下人招呼打尽。“我是不会勉强你啦,你知道我的个性从来不强迫别人。你本来一直跟着王家的,看卢一鸣怎么替你打算的好了。”姚太太忽然一阵气往上冲,主要气自己,行事太不漂亮:人还在呢,就要她走。其实没存心,要人说起来,还是刻薄,尤其卢一鸣对他们家这样。也气这个死老婆子,木着一张脸,倒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天晓得他们姚家亏待了她没有。

“妈,有客人来!”前面台生在大叫。

姚太太忙掠掠头发,快步迎了出去。

今天这请客虽然讲明是为卢一鸣,请的也就是姚先生的一些老部下:一则因为卢一鸣自己没什么社交,这些人虽称不上老友,起码都是旧识。二则要真是卢一鸣卢嫂自己的交情,姚太太怕还不以为就能上得了她的席面。

三个儿子上菜,男孩子掌勺不拿手,基本动作在姚太太调教下,倒都是训练有素。卢嫂坚持留在厨下照看,客人也没有携眷来的,席上只有姚太太一员女将。

“今天的菜都是我自己烧的,”不到馆子里叫菜,是特重姚太太自己的一番心意,所以绝不准卢一鸣帮忙。“来,尝尝看,尝尝看!”

宾客纷纷夸赞。

“馆子里一样!”

“真正家乡味道,姚太太还有这一手!”

饭厅里亮着琉璃流苏水晶灯,大理石台面的旋转餐桌搁久了,转起来隆隆生响。靠墙设有一小套客座,两椅一几,米色织锦缎的褥子泛着一点旧黄,茶几上有一只玻璃大果盆,养着三只寸来长的小乌龟,是台生一直放在大桌上的,临时才移了下来。客人都谨守着礼分,没有闹酒,小心地提起:

“总队长在唐山的时候……”

“当年在伏牛山……”

姚先生一张着戎装的遗照,饭厅正墙上挂着,有威仪的脸上,眼里嘴角仿佛有一丝神秘的笑意,居高望着这群人:他关爱过的,他们也没有忘记他。

今天的席次脱了姚太太的安排,因为卢一鸣上桌就占了下首不肯起身,其他的人不敢僭大位,让了半天还是姚太太的首席。姚太太几次给卢一鸣敬酒,看是很有几句话要说,她没有拿着太太的身份,可是忌讳太多,就只邀他:“来,卢一鸣,我敬你。”小小地抿一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