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三部曲之一(第2/5页)
“宁生!姚宁生!电话!”榕生隔着纱门大叫。三兄弟里头他独高。可是懒,再舍不得多动一动。
“你就不能走出去喊哪!”姚太太不满道。
榕生哗地推开门:“姚宁生!”他哥哥却已跑步到了门口:“谁?”榕生嘿嘿地笑起来。宁生也笑,两手就裤腿上擦擦便去接听。
“喂——割草——拿两百块——对呀,请你看电影,血汗钱呐——下午不行——哎,大小姐——”宁生另手掩住话筒,谨慎地四下看看,继而低声下气地道:“拜托拜托,我不得已——”宁生的声音更低了:“对呀,就是上次跟你说的,我们家那个卢一鸣,他要死了——对呀,就是今天请客——是吃晚上,可是我妈——拜托拜托……”
空气里还有清甜的草的腥气,阳光透过树影照在卢一鸣身上,疏疏地织出流丽的金缕。午饭后他穿起一条长裤,又坐回他的老地方。他不晓得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打过一个盹儿,现在醒来了都不一定。宁生、台生早已收拾起走了,院子里蝉叫鸟鸣盈盈于耳。卢一鸣不言不动,呆望着一园青葱,忽然眼帘一合,默默流下了两行清泪。
“好久没用过这个大盘子底啰!”厨房里传来卢嫂尖锐的声音。六十几的老太太,声音倒回了头,有一种怪异的娇气,却又高昂急促,挟破竹之势——刺生生的教人听了不舒服。
“太太,好久没用过——”
“嗯,嗯。”姚太太漫声答应,其实心里不耐烦。这个卢嫂她并用不动,来家都十年了还是不亲。卢嫂喊她太太是跟进,那天卢一鸣带了回来,做的是片面介绍:“这个我们太太。”卢一鸣说。那个时候的卢嫂也就看了是个老太太了,卢一鸣跟这个女人的事,姚太太是听说过,看见这等样范,还是意外,乡里乡气的一身黑布褂裤,解放脚上黑布鞋子。壮壮硕硕好大一个身架子,却生着黄黑皮色的梭子脸,一个人这么头尾一收整个就像只橄榄。人家原来也说是要大卢一鸣上十岁,姚太太倒一直心存幻想,以为是个尚存风韵的小寡妇,没想到卢一鸣弄了个老太太回来了。当时也不好怎么见礼,乱着塞红包,连声说好,混充了过去,后来住下了,听见卢一鸣教小孩喊卢嫂,才能确定:因为这位老太太本是一个王家的黄嫂,又和卢一鸣没有正式结婚。
那年姚先生头次住院出来,中过风以后,很多事都不大理会了,每天姚太太陪着读读书,散散步。家里事情简单,姚太太辞了人,一切自己动手,就衣服包给人家洗。卢嫂来以后,卢一鸣请准姚太太,在厨房后面比齐院墙盖了一间小房子,隔成一房一厅,自做人家。姚太太托人荐他去林口美军单位厨房里做事。卢一鸣天天上下班,得空就自动帮忙,姚太太明里给的零用钱、赏金,他暗里时常贴了出来,买些苗木、肥料什么的。
先还姚太太看卢一鸣不在家,中饭喊了卢嫂一起吃。姚太太自己烧饭,卢嫂一旁走走看看,偶尔发表一点意见,不一定什么时候兴起,也插下手。姚太太见她不识大体,慢慢不太搭理她了,他们两人就在小厅里架起炉灶,和这边分了衅。
卢嫂小器而唠叨,又素来不知识相承情。她不满卢一鸣买了东西不报账,每次为了这个两人吵架打架,姚太太因为不在院子里费心,有什么添减,她简直是不晓得,听见看见他们打闹,都要不过意。卢一鸣又有时从班上捎回龙虾、牛排,姚太太不受他的不行,可是若先敬了姚太太,卢嫂就自己屋里摔盆敲碗大表不乐。这当然都是小事,姚太太本不至于计较,但是天长地久的旁边放着个人聒噪,却毕竟不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