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记(第4/7页)
一直到坐上了台北车站前拦的出租车,胡金棠还有点儿迷糊糊的,自嘲地笑骂着:“妈的个,真就这么跑了来?”尾音扬上去,算对自己挂了个问号。
“应该请你老婆一起来,女人家好讲话。”胡金棠歇一会又说,“她也不能不带小孩。唉,我一个人的事,还找你们一家子的麻烦。”赵家嫂子对此事也极力撺掇了一番,是她逼着两位男士去新理的头,连备什么礼都要先经她批准。
赵仲伦始终保持微笑做倾听状,地头近了,他仿佛也有点紧张,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膝上两盒台中车站买的梨山水果;不让胡金棠拿着礼物,是怕弄皱这位男主角笔挺的西装裤。
“妈的个,小伙子一样搞了个油头!”胡金棠遥望前座后照镜,嘴里喃喃地诅咒起来,“又不是没看过我这熊样子,八十老娘搽白粉……”
“台北就是这个车子多我受不了!”赵仲伦忽然发言,打了胡金棠的岔。
“空气更坏!”司机也有高见,“因为是盆地的缘故,废气都不能散。”他是有感而发,因为这时停下来等过红灯,一辆插队摩托车的排气管正噗噗噗地在他鼻子下面制造毒气。
“要叫我住台北我是绝对不干!”胡金棠坚决地下了结论。
“如果人家愿意,你在山上好好盖栋房子住家还真不错,”赵仲伦献策道,“我是小孩子要上学没办法,只好山底下也弄个家。欵,你苗圃那块地怎么样?他们那边盖好多漂亮房子,我们一〇五K恐怕不准盖正式房子,只能盖铁皮的。”
“苗圃那边地方大,我一个人不行,请工人也难得管,我现在包给人家很好,我还是喜欢我们一〇五K。”胡金棠说。
“你那边包给人家多少钱?”赵仲伦问。
“今年是一百四十万,上次人家要包你那一甲三分出多少?”
“八十万。”
“你这才第二年收嘛,自己做辛苦,落到荷包里也实在些。”
两个男人讲起自己辛劳的代价,渐渐如鱼得水,自由自在起来,虽然并未忘记此行任务重大,可是嘴里谈论着群山中富饶的果园,心里就有了仗恃。至少胡金棠是如此,他没有上过一天学堂,然而他的地教给了他信心,因为它从来没有骗过他,只要他要,地永远等着他,欢迎他。
秦家住在眷村里,小小矮矮的平房并一个小院落,事先打过电话联络,红门虚掩着等待贵客,两位男士没有贸贸然进去,还是在门口按了铃。秦太太急急赶出来,邻居一个太太居然比她更快,先站过来招呼了:“秦太太,你有客人!”
众人礼让入内,邻居太太既不进来又不走开,只好任那大门半开着,好教那些好事的大人、孩子可以隔着不足十步长的小院子张望一下。奉茶坐定,胡金棠的位子不好,正巧当门,虽是又隔了层纱门,外头不时探出一个小脑袋,还是要分他的心。
“赵先生您二位自己陪客,我后面两个小菜,炒了就吃饭。您第一次来,真是怠慢!”秦太太五十上下,收拾得头脸齐整,身材略略一点发福,穿一件蓝底白花布袋装,烫着短头发,进退有节,举止得宜,这会儿告个罪,后面忙去了。
胡金棠望着赵仲伦傻笑,赵仲伦忙不迭地点头,表示赞赏,终于也忍不住附过去咬耳朵:“风度好!”
“人家念过中学的。”胡金棠也压着声音道,“菜才烧得好咧,可不比你们家小嫂子差!”
饭就开在客厅里,秦太太心细,备有上好大曲,两位男士限了量,还是吃喝得极舒服。三人聊得也算投机,话题只兜着果园和丽娟转。吃到一半,秦太太忽然发现大门还开着,便道:“你看我糊涂,门到现在还没关!”就起身出去关了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