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记(第2/7页)
他把信抖抖,对长毛啧道:“这不是跟我开玩笑!”摇摇头,他走进厨房,把信随手往碗橱上一扔,推开灶前的木窗,取棍架好,让天光照亮他零乱的厨房。一只鸡立刻从外面不请自来,开始在长毛身边的垃圾堆里做检查工作。
胡金棠从冰箱取出两个馒头两枚鸡蛋,做油煎馒头当早饭。他熟手熟脚很快弄好了,走出屋外关煤气,看见一个人从上面山坡走下来,长毛亲热地迎过去,那人跟胡金棠打招呼:“早,什么时候下山啊?”
“你今天回台中啊?”胡金棠笑道,“这么舍不得老婆还上来干什么?你那一甲三分地包给人家算了。”
“唉,在山下我又闲不惯嘛!这次上来十天了。”那人走近了,看清楚是个四十出头的荣民,比胡金棠矮些胖些,生得一张娃娃脸,一副笑面团团的模样,很教人觉亲切。他是少校教官下来的,比胡金堂这些老丘八多添几分书生味道,他叫赵仲伦。
赵仲伦一步步走下坡来,他也穿一件长大的蓝夹克,拎一个旅行袋,衣角随他步子一顿一摇,嘴里不停:“在山上还好,地里头的事情做做,晚上一觉睡到天亮。在山下那个车子声音吵死人,白天没事睡多了晚上又睡不着,小孩子去上学,老婆还可以做做家事,我干吗?”
“吃过早饭没有?”胡金棠问。
“我到老梁那里买两个面包吃吃。”赵仲伦说。老梁在公路边开杂货店,他那铺子是他们这一带果农信件、电话的联络中心。
“到我这里吃,我刚做了油煎馒头。”胡金棠殷殷邀客,赵仲伦欣然答应了。
两个男人在饭桌边坐下,早饭很丰盛,有裹了蛋的油煎馒头、新热过的红烧肉,和胡金棠自己做的泡菜。
“来一杯吧。”胡金棠三餐都佐一点酒。
“早上不喝。”赵仲伦谢了,“昨天听张德清说你干女儿来信要给你做媒呀,你什么时候下山呢?”
“这个事!”胡金棠把嘴里咬了一口的馒头扔碗里,站起来道,“我拿信给你看。”昨天他在杂货店里取信碰到张德清,先央他念给他听过。
赵仲伦细细地把信读过一遍,很高兴地对他说:“这样好啊,你还有什么三心二意的呢?她都帮你已经求动啦,你个老小子还害什么臊?丽娟我看过的嘛,很清秀一个女孩子。你很久没上她们家去过了吧?”
胡金棠点头:“还是两年前丽娟出国的时候见过的。”
“这个女孩子还蛮有孝心的,”赵仲伦分析给他听,“你一个孤家寡人,她一走她妈妈也是一个人,你又一直对她们那么照顾那么好,老胡啊,你这是好心有好报!”
“唉——”胡金棠重重叹口气,“我就是怕人家这样想。我接济她们母女七八年了,虽然说是同乡,本来也都不认识的,是人家说丽娟这个女孩子会念书,死了老子,眼看这个书也念不下去了,我一个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就帮着一点,后来她要认义父,就认啦,也不是我自己想做的。”
“她留学你也帮了忙。”赵仲伦说。
“是啊,她会念书嘛。”胡金棠说起那干女儿小小有点得意,“她也不看不起我这个老粗,以前她放了假都带同学上我这儿来。”
赵仲伦嗯嗯点头,表示记得,静默了几秒,又忍不住要说:“你自己对这件事怎么打算嘛?”
“你念书的,你看——”胡金棠犹疑了,没说完。
“你管人家怎么想!你自己问心无愧就好,你原来也不图她们报答对不对!”赵仲伦也并不确定胡金棠究竟在犹疑什么,他只管发表自己的意见,“她自己女儿做的媒,这还有什么问题?人家信上说她妈妈都答应了,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打铁要趁热,我看你干脆今天跟我一起下山,到我家住一宿,明天一早我陪你上台北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