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记(第5/7页)
“你们这里的邻居讨厌得很,丽娟就说她们讨厌,”胡金棠两杯黄汤下肚,渐渐露出豪迈的本性,直话直说,“我看了也讨厌。来两个客有什么好看!”
“我们山上就不一样了,”赵仲伦说,“关心和看热闹是不一样的。也有啦,也有那种那种——三姑六婆!东家长西家短,不过我家里的绝对不会!”
“秦大嫂也没有这些——”胡金棠的褒奖只说了一半,大概被菜噎到了。
“大嫂有没有到我们山上去过?”赵仲伦问。
“去过,好久以前丽娟陪我去过,还住梨山宾馆。”秦太太笑,“丽娟以前是常常去,差不多放了假一定去。”
“丽娟不在,大嫂也出去走动走动,”赵仲伦道,“我家里有时跟我住山上,大嫂去了很方便的。”
“丽娟写信也是这么说。可是我一个人呐就哪里都懒得去。”秦太太说。
“丽娟前两天也给老胡写了封信。”赵仲伦伺机导话入正题,胡金棠瞪眼想拦,已是不及措手。
“那孩子信一向也还写得勤快。”秦太太欣慰地道,“给我写信也是胡伯伯长胡伯伯短的。”
“丽娟有孝心,”赵仲伦听言观色,觉得不妨就此进言,“她还说希望两位长辈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免得她人在美国还要心牵两头。”
胡金棠敏感地察觉秦太太有几分不自在起来,他是一辈子也没这样仔细过,立刻就打哈哈道:“小孩子讲话——”
“欸!”赵仲伦打断他,“是丽娟懂事。”
秦太太垂着眼睛夹一筷子菜;这几秒钟的沉静,简直要叫胡金棠这个粗人血脉偾张,他差不多恨起赵仲伦的莽撞。
“来,喝酒!”胡金棠几近粗鲁地右手挥筷,左手举杯,也不知是邀谁。可是虽然他望着赵仲伦,还是觉得女主人眼风从他面上轻滑而过,他这素来不经心的人不晓得怎么犯了多心病,一时之间居然气恼就偏是半张砸歪了的右脸向着她!
大家都喝了一点,秦太太听他吆喝也咂了一小口的举动,使他略略安了心,自己暗忖:这事也别再提了,一辈子也没做过这种想,没的丢人!
他只剩一件为难,他要怎么把这层意思表达给赵仲伦呢?他小眼睛看了赵仲伦,那儿正塞了一嘴狮子头过酒,吞下去后谁知道会放出什么屁来。
“胡伯伯,”秦太太跟着丽娟称呼他的,“赵先生,我敬你们。我不会喝酒,意思意思。”
两个男人爽快地干了杯,赵仲伦拿上瓶子要为秦太太添酒,教拦住了,只得给胡金棠和自己杯里斟满。
“赵先生,”秦太太喊明了赵仲伦讲话,“你和胡伯伯老朋友,我把你当自己人,没像样招待,饭一定要吃饱。”
赵仲伦忙客气一大番,盛赞秦太太厨艺,胡金棠却为话里一句自己人的因果飘飘然,已熄的心又渐活络起来,却没想到饭吃得近尾声,怎么来上这么几句话。
“我这菜要是做得还合口味,哪天要您一家人赏光,”秦太太道,“胡伯伯就是喜欢吃我做的红烧牛肉,每次丽娟一定要我烧。”
“肉就是要大块吃,”胡金棠终于也敢发言,“什么肉丝炒什么什么,我就不喜欢。”
“老胡的手艺也不错,”赵仲伦说,“比我强,我一个人在山上就老上他那儿打牙祭,你别看他一个人,他吃可不含糊。”
大家笑。秦太太缓缓地说:“一个人弄吃的也麻烦,多的多了,少的少了。不怕赵先生笑,赵先生自己人,我才说。丽娟说的那件事,也跟我讲过好几次,赵先生您知道,胡伯伯是我们家大恩人,如果我们母女能够报答,洗衣服烧饭的事,我只怕胡伯伯不要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