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身大事(第7/8页)

就这样,黄昏时刻陋室中一对相拥而泣的年轻人,再怎么不是苦命鸳鸯也像上了几分。

毕竟时代是变了,持打鸳鸯棒的人最后自掏腰包买机票前来观礼。这在毛太太实在是大打击大失败,所以虽然还是满箱子地办了礼物,脸上却笑不开,私心甚至盼望前一秒钟有变卦都好。这样一位受了委屈的准婆婆,是随时要发作一下的,那种撒娇性的发作其实并没有破坏力,这可怜的母亲只是想在此刻得到多一点的同情与注意罢了。

然而那要做新郎的儿子也还等着有人给他一点同情与关怀呢。爱?爱总是有的吧,方蓉托之以终身,当然是爱他的。可是同情呢?同情要到哪里去找?

方蓉对婚礼的热衷自然大过他,因为有热心支持就少烦恼。她不像他一样是留学生攻学位、谋差事、办居留那种“正途出身”,她是签证过期的商务考察人士,在号称“小台北”的华人洋场里做一点类似公关的小事。朋友很多,还要讲台北婚礼的排场。好几个饭店她都有熟人;比较酒席菜单、拟订客人名单,她忙活得起劲。她问意勤要请谁。意勤执笔在手想了良久:自己的朋友凑不上一桌。

“毕了业就各自找到事走了,留在南加州的好像只有我。”意勤有点惆怅,“大学同学反而还有两个。还有老师也可以请。也许我妈妈也要请几个人吧。我以前有个室友,叫派瑞坚尼斯,我们还不错,也许可以请他吧。不过好久没联络了,他也快毕业了吧。”

想起派瑞,就想起才相识不久,他有一次问:“你是处男吗?”意勤那时刚来一个月,和派瑞讲话是英语会话练习,还不知道那个词,请为拼之,查了字典脸就红了。

每次派瑞的女友从旧金山下来,意勤就把卧室让给他们,自己去睡客厅;后来想起来很诧异,那时候怎么可能那么用功,在客厅孜孜矻矻至倦极去睡,简直连胡思乱想都没有过。也就为了这点,以及其他派瑞能从这中国室友占得的许多便宜,两人一直融洽地相处至意勤毕业退租。

搬出去那天,破天荒派瑞请意勤在学校餐厅吃饭,还告诉他:“我原以为你是同性恋,一度想搬走呢。”又问:“你还是处男吗?”

他真希望派瑞再问他一次,再有人问他,也不至于面红耳赤地答不上话来了。他有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心理有毛病:为什么一件以前从不是紧要的事,忽然变得这样重要?

他这问题太大了,不是补物理或补托福该上哪家补习班的事,妈妈帮不上忙了。有时候他好羡慕洋人,头一次珊蒂拥他道再会,那真是吓得他脸红心跳,然而纯粹是害羞,又觉得亲切,断然没有非分之想。洋人随时随地亲人朋友都能拥吻。要的,有时候是真正想要一双臂膀或者伸出自己的臂膀给别人。意勤有时候想不明白:他一个这样亲爱的妈妈,指引了他全部人生的妈妈,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就再也不能为对方张开双臂了呢?

意静问他:“小弟,你和方蓉认识没多久?你真的那么爱她吗?”

意勤垂下头,没有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怎么答呢?怎么爱呢?究竟要怎么爱呢?每个人不都在走一样的路吗?考试、升学、就业、成家。他遇见了方蓉,就好像他一上完了中学知道往后跟着要上大学,上了大学知道往后要考托福留学。遇见了一个女人,又在恰当的时候。他并不讨厌她,甚至也还喜欢她,重要的是,他要伸出臂膀的时候,她迎了上来。

意静叹息:“小弟,你太单纯了。”

意勤摇摇头,不能同意。他知道自己的家人歧视她;他们看他是个宝,不晓得他这种没有经验的硕士工程师一毛钱一打,上工的第一天就学会担心裁员;他们看方蓉,样样配不上,甚至那样明显地摆出当心这个找丈夫的女冒险家的姿态。母亲一再提醒他,方蓉和他同年,社会经验又丰富,担心这个儿子会被妖怪连皮带骨地吞下去。可是意勤想他自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在这个外国丛林里拼搏,他要回去了某处有一个女人。是啊,一个女人,不是一个妻。可是如果他对她为人妻的期望说了“不”,他知道方蓉掉头就会走,而他损失不起这个;不光是为了初领风月而不舍,更要紧是怕,怕他错过了方蓉以后要面对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