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身大事(第6/8页)

人就是这种习惯的奴隶吧。离开了台北两年,下飞机睡一大觉醒来,就觉得从来没有离开过似的。再又跑来了,在方蓉的小客厅里,阳光给旁边后起的房子挡到了,照那样一线进来,光里像轻烟一样细细的灰尘,她在灶边将一簸箕菜倒进锅里,有声有势地蓬起一阵油烟。他就这样子又来了,好像昨天都还在这儿似的。

他在那儿自管发愣,厨房天花板上那灵光过度的自动火警系统却鸣叫起来。说时迟那时快,方蓉一面抢过扫帚站上椅子用把的一头去敲打那铃,意勤不待吩咐,一个箭步就蹿至门口去打开大门通风。这洋警报每次都被中国炒菜的油烟混淆,这一套应变功夫简直像擦桌子摆碗筷一样地成了饭前例行公事。

方蓉从椅子上跳下来,说:“这东西真讨厌。”

她每次都这样讲,从椅子上下来一定这样讲!意勤忽然暴躁起来:为什么她什么事都是那样顺理成章?他痛苦反省过她知不知道?

“你收到我的信了吗?”意勤寒声问道。

方蓉熄火、盛菜,动作流利非常。她将锅和勺移至水槽,一面道:“吃饭。没收到我怎么去接你?!”

意勤伸手把台上的菜移到小方桌上。方蓉解下围裙,冰箱里端出一盘自制熏鸡,道:“我这次做的比上次做的还好。来,你盛饭。我把汤端过来就好了。”

她忙,也支使着他忙。忙在这样的家常里,完全不能有病酒悲秋。意勤简直忘记了他蓄势的愤怒,合作而近乎驯良地摆起碗筷来。

然而那不满仍然是存在的,意勤差不多是刻意地维护着那在心底闪烁的、微弱的怒火之苗。就在方蓉二度提出马桶水箱漏水的问题时,意勤忽然脱口打断她:“你说你收到我的信了?”

方蓉点头,默默地收拾起餐后碗碟。意勤帮手,又问:“那你看到我写的?”

方蓉开了水喉又关上,眼泪簌簌地流下面庞,道:“我不想提,你还一直问。”她说着逃进浴室,留下那来摊牌的男人呆立在小厨房里正中央。

意勤的脑子卡住了,勉强集中脑力,也做不成决定,也许就这样走出去了的好?不行,帮她带来的耳环什么杂七杂八还在车箱中的行李里,更何况刚刚才吃完人家一顿晚饭,不正式告别非礼也。

洗手间里传来冲水声,“嘁嘁咔咔”与老旧水箱搏斗声,再就方蓉开门出来到外间,脸上犹留有泪痕。

“对不起。”意勤趋向前去。方蓉嘤咛一声倒入他的怀中,他的胸迎着她的泪。意勤心乱如麻,口中只说:“对不起,对不起……”说得自己也含羞带愧,真个是对世人不起,心里难过。

“是你妈妈对不对?”方蓉哭着问。

意勤点头,自己那一份活动的心思一并赖到妈妈头上去。反正毛太太庭训甚严,中学时候不必去说,意勤直到上了大学,甚至研究所,也没正式交过女朋友。他妈妈总是说:“念书要紧,书念好了还怕没有女朋友!”这次他书念完了又遇见方蓉而有婚姻的意思,带了照片回去却不敢完全说明,然而即使只表示了做朋友,亦未获认可。

“她说我什么?她根本还没看到我!”方蓉哽咽道。

“没有,她没有说什么。”意勤想到家人给他的种种意见:太矮、不配、认识不够……“我自己也觉得——也觉得——我们——我们不适合——”意勤边说边揽紧怀中的温柔,因为忽然觉悟到说了这话将连这也失去。一念及此,眼睛也花了,再也说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