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第3/14页)

“亨廷顿滩,”汪洋说,“我知道,哇,很远哪,每天开吗?”

小花嗔怪似的瞪他一眼,耸耸肩,鼻子一皱,好像说:“那是我的事!”旋走开去,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上一跌,两只只着了袜的脚架上茶几,从此下半场就多是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袜后跟上一个点缀着的粉红小绒球。

那天晚上除了碰小花一个钉子以外,汪洋倒是玩得很开心,也跟这些女孩子做了朋友。姓刘的研究生到会不多留就走,可能因为很快就发现了跟这些十七八岁的小丫头一淘,于婚姻学业皆无帮助,便只和汪洋略略寒暄抱怨一番并抓了一把瓜子即退。

敏莉等佩琪一关上门,便心直口快地评论道:“他懒得跟我们啰嗦。”是已经把汪洋当成自己一伙了。

女孩子们不久改口叫汪大哥,因为汪洋不用英文名字,中国人光叫个单名字“洋”,仿佛亲热过头;叫汪洋,现在她们拿他当私人补习老师,直呼其名似乎不敬,也不知从谁开始,他成了她们的汪大哥。

汪洋的室友对他喜欢尖叫的女弟子们不表欢迎,汪洋这义务家教只好机动应召。常常都是在佩琪那儿,因为她的同房老是不在家。这些女孩子都还用功,她们一起读书做功课,有疑难就互相切磋或向汪洋请教。那种数理化对汪洋这电机高材生不能算回事,便也乐得自己时间匀得开时去点拨一二。小花不住大学公寓,只有一次考试前留宿佩琪处拿微积分问题请教过,汪洋发现这面貌娟秀却似乎脾气古怪了一点儿的女孩子居然程度高于同侪许多,后来才知道她在台北有名女中念完了高二上,当然比那些一路在美国念中小学的宝贝们强。

“我才不要来,好不容易才考进去。”小花熟了以后讲给汪洋听,“他们就跟我说高三有多苦多苦,每天模拟考,一天只能睡六小时,什么什么。”

什么也没吓着她,只是杨冠雄同蔡美两夫妇决定赶上潮流把儿子明鸿送去美国念书,小花是大姐,责无旁贷,蔡美既然不能用高三吓走女儿,只好跟她说实话:“你是大姐,我跟你讲,明鸿若超过十四岁就不能出国了,伊成绩坏,私中进不去,念国中以后考高中考不上,还有什么前途?我要帮助你爸爸做生意,不能亲身带伊去。你是大姐,而且那边又有你阿叔、阿婶可照顾,若你同伊去,我也好放心在家帮你爸爸。”

小花低头敛足只不作声,蔡美拖过女儿的手,哽咽着声音道:“丽娇我知你是不爱去,那你也想下你妈妈,想下你小弟。妈妈若无相信你,是要去相信什么人?你小弟若是读国中去做太保,那是要怎么办?”

小花的泪珠儿从长长的睫下滚落,为了弟弟,她的命运被决定了。她想起自己姐弟们在乡下大厝和祖母一起度过的童年:妈妈要帮爸爸在台北做生意,她和妹妹丽珠还有几个堂房姐妹,很早就从男人先吃饭这一类日常生活里给教会了在家庭中地位的差异;一个婶婶生下第四个女儿后痛哭一天一夜的景象是如此恐怖难忘;她的祖母在堂屋大声地斥骂:“号我还未死吗?”

她忽然问蔡美:“那丽珠呢?”

丽珠身为第二个女儿,从小就非常忧郁,翻开家庭相簿,那小女孩仅有的几张照片却是一张张的愁容,仿佛一早知道被生为又一个女儿是终生无法愆赎的罪过。入了学,她又没有丽娇在学业上的聪敏来赢得家人的喜爱,虽然明鸿更是调皮懒散,丽珠却又没有相同的理由可以被包容。杨冠雄的建材生意越做越发,一家在台北团圆后,蔡美感于男丁不旺,再鼓勇而生,却又得一女。虽与期望不符,然而人已经有了钱又经过见过,门外又没有老太太发表意见,兼以中年得女也打算到此为止了,就还是很欢喜。小女儿请命名专家算了大吉大利的笔画,文雅响亮地取名叫诗蕊;与姐姐们的不同,是一个都市里的名字,可以直接用进一本爱情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