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窕淑男(第7/8页)

巧璘拿起杯子,说:“我们到客厅坐吧。”

她蜷进长沙发的一端,振祖却走去看那正燃着火的壁炉。巧璘说:“假的。”那壁炉不过是灯光、色纸与电热风罢了。

振祖笑道:“蛮可爱的。”顺势落座在炉旁的单人靠背椅上,遥遥对巧璘举举杯道:“你这地方真舒服。”

巧璘耸耸肩,有些不耐烦起来。多年来,为了她自己的那一点过去,她根本自绝于中国男人,在她眼里,中国男人全是计较小器的。就算是家里安排的相亲,人家不追究她的历史,二十五岁以后就常常挑剔她的年纪了。她有一次对埃玛发牢骚:他们都要找一个二十五岁以下的处女,最好什么事都不懂,可是有份工作还会烧中国菜——那是她总结几个她哥哥给她介绍过的中国工程师。这个林振祖却好像是个例外,起头虽然也很无礼,一如其他那些一经打量便即刻决定不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的男人。可是慢慢地他走近一点,慢慢地他又走近一点:她感觉到他做朋友的诚意,却猜不透他的心思。她举杯回敬,一面眯眼望穿那杯中浅浅金色的液体:他整个人更远更小了,他身边壁炉里蹿高蹿低的是紫色蓝色的人工火焰,电热风嘶嘶在中助威。她忽然觉得这是她最后的一掷。

巧璘仰头饮尽杯中香槟,红着两眼,发横地说:“有时候你是可咒地多礼!”她讲英文。可能因为少小离家,用中文根本不懂调情。

振祖的眼睛里闪过一星异芒。他缓缓站起身坐到巧璘的身旁,揽过她的肩头。她合起眼迎上去,他的唇却轻轻擦过她的面颊,溜走了。

巧璘第一次和振祖离得这么近,闻到他身上一种清洁的香味,她没有头昏心悸,反而清醒过来。她心中很惭愧,弄不懂他的意思,又不敢推开他抬头。僵了一会,她忽然兴起满腔委屈,喝下去的酒倏地化成了泪,再也难忍,就在他臂弯里哭出声来:“对,对不起,我,我实在没有经验和一个中国男人在一起。我不应该叫你来。我平常都很诚实,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如,如果你看不起我,那,我,我也不会怪——”

振祖轻拍她的背,说:“不要。不是你,是我。”

她自管在那儿乱着,实在没听懂振祖在说什么,只他拍着她背的手却发挥了安抚作用,让她渐渐镇定了下来。巧璘并非没有经历过人事,先且莫论爱与不爱,和振祖相拥只是清心寡欲到令她自己吃惊。她模模糊糊地若有所悟,却又无暇细想,只轻轻一挣示意振祖放开她。

振祖手一松,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额角,像亲吻一个朋友。她听见他在她耳畔用英文低语:“我可以假装,可是我不愿意骗你。”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泪噤,坐直了望他,振祖改口说国语:“我把你当成我的朋友。”

巧璘想起她妈妈说振祖的话,呆呆看着这人,半天说:“你是——你本来要假装了来骗我的?”

振祖没说话,低下头仿佛是默认的意思。巧璘看见他一双洁白修长的手,指甲上涂了透明指甲油。她一直认为只是个“雅痞”的讲究。

振祖忽然叹口气,道:“我不是故意的。其实我第一次找你出来吃饭,只是刚好在附近,就找你向你道个歉。可是你讲起你和你父母的情形,我就觉得你一定会懂得我的问题。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事情,我妈妈知道了会去自杀的。我想,你一定也有你自己的秘密生活,那是不能给他们知道的。我几次想同你说,我们可以为他们结个婚,可是大家还是可以依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下去。可是后来我又真的很喜欢你,像喜欢一个朋友那样地喜欢你。”振祖痛苦地以掌抚脸,继续说:“我想了好久,我想也许我能改变,也许我能永远不要告诉你,我会真的爱上你,我们可以真的结婚。一个中国人在这个圈子里找一个固定的爱侣并不容易。我怕死,我怕老,一个人寂寞地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