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窕淑男(第5/8页)

“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穿的衣服鞋子!他一定很有钱。”珊蜜乔说。她进城以后学得很快。

“他干什么的?”埃玛问。

“他是个会计师,好像做得不错,好几个地方有他们的办公室。”巧璘跟她们讲着讲着,心里觉得这个林振祖渐渐变得比个普通朋友有些不同起来。

再以后,振祖在城里的时候都来找巧璘吃中饭。振祖穿着考究,举止斯文,对于股票和税法都很有见解。可两个人谈得最多的却是台北旧事。他是早期的小留学生,十三岁就到了美国念寄宿学校,说起话来却还是口口声声“我们×兴”,活了半辈子,只有小学那一段忘不了。巧璘到美国晚点,高三没念完,昨天晚上都还梦见模拟考写卷子写不完。

他们一起吃饭聊天,因为背景一致,情结一致,很是投机。有一次谈到父母,两人的感慨发到巧璘几乎误了下午的班。

振祖说:“我最怕回家,我跟我爸爸妈妈根本没话讲,可是我又觉得他们很可怜,不回去看看他们好像很不应该。他们花了那么多力气在小孩子身上,好像人家说好心有好报,他们也应该有点好报才对。可是我最怕听他们说,我为你做了多少多少,你连这么一点也办不到。”

巧璘忙不迭地点头道:“呀呀呀,我也是我也是。像我每个礼拜都回去,可是回去干什么呢?我妈照样去打牌,打回来就对住我叹气,对我永远不满意,觉得我还没结婚是她的奇耻大辱。她也不管我一个人是不是高兴,我想不想结婚。”

振祖笑起来,道:“她们怎么都一样?我妈才激动,她说我不结婚她死不瞑目。”

巧璘也笑了,抬起眼睛看他。四目才交,振祖的目光便飞快地逃走了。巧璘无意识地跟着他望出窗外,是那么一个熙来攘往、无人与她相干的联合广场。她在心里轻轻叹口气:在美国,在旧金山这样一个大城里,有个人能一起吃个中饭谈谈天,哪怕仅止于吃饭与谈天,也好不容易了。她想,要懂得珍惜啊。

“他害羞!”珊蜜乔说,“你也害羞,中国人比较害羞。”

“采取行动!”埃玛说,“他不采取下一步行动,你来!”

巧璘好笑道:“强暴他吗——老实说,我们谈是谈得来,可是不来电。他是个好朋友,可是也就是这么多了。”

可是,可是日子也实在是太寂寞单调了一些。这么多年了,巧璘连个可以放在心里想想编个梦的对象也没有。现在这忽隐忽现的林振祖,因为是个好人,因为是个可以讲讲话的人,更因为是个家里会认可的男人,她就不知不觉地想得多一点起来。可是不是爱,巧璘知道。

她爱过一次。十年前,一个不能一起织梦的人,教给了她爱情的全部。

她的大哥电告当时还在台湾的父母亲:妹妹和个南美人同居了!徐太太在电话中哭断肝肠:造孽!是做父母造了孽的报应!是做父母的没把女儿照顾好!

那是个注定的悲剧:她爱吉瓦尼也爱她的父母,吉瓦尼爱她也爱自己一点年少荒唐的梦。他要回去了,用他在美国学的回老家去对付这个霸权!徐家两夫妇赶了来。巧璘哥哥嫂嫂们说:那种比台湾还落后的地方!徐先生——那时候还不能叫老先生——骂:共产党!徐太太哭哭啼啼:都是我们上辈子造了孽,女儿才会爱上外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