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蒋晓云小说里的真情与假缘(第5/11页)

他们两个人这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往深一层想,因为想穿了,并没有一个值得同情:两个自私的现代青年,花了许多青春在口头上谈着精神恋受,生活上各为自己的前程奔忙,跌跤的时候,怨人家不扶,却忘了本来并未携手的。

但作者还是让我们分担了伦婷失掉男友心头上之苦痛。我们只感到这个社会问题的严重性,不知如何排遣这份情感,不像读了《掉伞天》后,我们至少觉得一止死后,云梅多少对人生添了一份了解,对她自己的婚姻也添了一份珍惜。

《姻缘路》也可说是一篇社会问题小说,但作者以细致客观的笔调写林月娟同三个男子的关系,竟把她的失败史写成一篇喜剧,最为难能可贵。因为这是篇应征的中篇小说,非写满五万字不可,我觉得太长了些。情节多,当然月娟、吴信峰、陈清耀、程涛有充分机会表达他们的个性,给我们“如见其人”的感觉,但这四位一上场我们就认得出是蒋晓云世界里的人物,面熟得很,假如把小说浓缩,我想可能更出色。但蒋晓云有机会写一篇中篇,将来有合适写长篇小说的题材,尽可放胆写去——《姻缘路》的结构实在是完整可贺的。

二十七岁的月娟从京都返台北后忙着学习不少技艺。她抱定宗旨要结婚,不因失掉未婚夫、男友而沮丧,人显得天真开朗,比伦婷可爱得多。未婚夫吴信峰虽也很凶,没有像伟颂这样专为自己前途打算而给人现实得可怕的感觉。京大同学陈清耀、提琴老师程涛吊过月娟的胃口——逗过她的情,但他们并没有伤害过她,他们的自私是“明哲保身式”,而非“侵略式”的,虽然在月娟眼光里,程涛也可能算是占了她的便宜。假如月娟不这样一心想结婚,真还可同他们保持一份较真的友谊。最后月娟决心同程涛断绝来往,去找那同她有“缘”的男人:

她是为姻缘奋斗的勇士,赢得了许多女性的支持,她们纷纷四处为她筹谋,她自己也无疑地勇往直前,不负她们的热心。月娟像妈妈,是个有决断、讲实际的人,既然这姻缘是她笃定要走的路,她就立定志向要在这路上找到她的归宿。现在爱情是跟在她后头跑的累赘,她来不及等它了。

《老残游记》末了有一副对联,写出中国人对“姻缘”这个观念习惯性的看法:“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古代人听父母之命结婚,门当户对就好了,大多数夫妻谈不上有什么“缘”。真正有缘的相会,双方一见钟“情”,而且好像“前生注定”二人要相爱似的。所以林黛玉初见贾宝玉,就觉得“好生奇怪,倒像在哪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有缘而成眷属,当然是人间最大乐事,但即使有缘而成不了眷属,这对孽侣时间精神放进去了,也是值得我们赞叹的。好多情侣,他们的结合不仅前生注定,也希望世世代代做夫妇,旧文学里有很多此类“再生缘”的故事。真正前生注定的姻缘是可遇不可求的,自己不必在“姻缘路”上长路跋涉去找对象,当然爱情不是“累赘”,而是他们的生命。张恨水《啼笑因缘》、张爱玲《半生缘》里讲的爱情故事,就是属于这一类的“缘”。

另外一种格调较低的姻缘是才子佳人式的。官宦之家的小姐,才貌出众,不肯随便嫁人,要把那些求婚的公子哥儿,亲自口试一番,才决定嫁给才情最高的一位。大半才子佳人小说讲一位自命不凡的才子,认为非是绝色佳人不足以配他。他到“姻缘路”上去跑一趟,果然碰到一位、两位甚至三四位此类的佳人,小说末了,都把她们讨回家。李渔开这类小说家的玩笑,写了部《肉蒲团》,才子未央生把如花似玉的新婚妻放在家里,再到“姻缘路”上去跑一趟,同好多少女、少妇淫乱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