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蒋晓云小说里的真情与假缘(第4/11页)

《倾城之恋》写的是二次大战“兵荒马乱”的时代,同时也是封建社会古旧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同沪港二大埠西化商业文明发生冲突的时代。流苏同柳原二人不断“罗曼蒂克”地约会,至少也借以沟通两种不同文化间的距离。《随缘》写的是国民党迁台后台北那个日益繁荣的小康世界。流苏(旧式淑女是不作兴当职业妇女的)、柳原(钱太多了)是两个大闲人,杨季云、林冀民代表男女青年都得在社会上做事,忙着赚钱的升平社会。二人年龄都不小了,只要有意论婚嫁,很快即可结婚,到高级西菜馆“群星楼”“罗曼蒂克”一下,只表示男方求婚要郑重一番而已。假如白范二人的故事是“倾城之恋”,杨林二人的也可称之为“拔牙之恋”。二人是因拔牙之缘而认识的。流苏听到了“吱呦呃呃呃呃……”的流弹声,“撕裂了空气”,也“撕毁”了她的神经,真受了不少惊吓。杨季云给林医生看中,只受了一次考验,那就在拔牙、补牙的当口……

牙齿崩裂声,电钻滋滋声,铲子呱呱声,在我耳里齐鸣,间或还夹杂着他的声音,说些“看吧,一点都不痛吧”这一类的废话。他很不斯文地用左臂揽着我的头,手掌托着我的面颊,右手在我的嘴里剧烈活动,像是用上了全身的气力。我的下巴随时有让他整得掉下来的可能。我只觉四肢僵直,心脏趋于麻痹。

季云从小就“讳疾忌医”,日后有了一口“稀烂牙”。从她的自述里,我们看不出她有什么缺点,但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她那口“烂牙”也可说象征她婚后要给丈夫发现的那些缺点。林医生看到这位“漂漂亮亮的小姐”的烂牙(普通男友是没有权利细看的),而且把它们拔的拔了,补的补了,以后发觉她有别的毛病,也可以容忍了。同样情形,初次会面,季云就看到林医生最粗暴再加上一点“轻佻”的样子,婚后他对她再粗鲁,她也可以容忍了。何况他“用上了全身的气力”,完全是为她的好。拔牙补牙的当口,“滋滋”、“呱呱”的声音虽然同流弹尖溜溜的长叫一样可怕,它并没有让季云痛得“撕毁了神经”,因为林医生预先给她上了麻醉剂的。拔过牙后真痛起来,林医生“居然温柔了起来”,表示关心,可能这也是季云对他发生好感最主要的原因吧。

“随缘”这个名词是佛家语,但“随”字至少带有“嫁狗随狗,嫁鸡随鸡”的意义。那些比较随和的女孩子(年龄大了,不得不随和),嫁医随医,嫁商随商,生活比较满足,蒋晓云尊重她们唯靠婚姻才能定心生活的这份苦心,虽然开她们玩笑,开得并不重。反是自己婚姻不顺利而有意破坏她妹妹婚姻的金明华才是真正讽刺的对象。但蒋晓云虽然从不强调浪漫式的纯情,在她最早发表的五篇小说里,我们多少能觉察到,她认为没有较深爱情基础的婚姻是相当可笑而可悲的,她对那些男女主角保持一点距离,表示出一种谑而不虐的嘲讽态度。只有《掉伞天》的女主角管云梅,嫁人不如意,自己心爱的人又不真心爱她,身体不好也无意结婚,蒋晓云寄予较大的同情。这是篇着重心理描写的小说,最后一止死了,“他生来就是为作弄她,她一颗心定了,他在人世的事就算了了。”云梅可能因之改变她一直厌恶她丈夫的态度。

两年多来,蒋晓云自己已不再是二十一二岁的少女,从女同学、女朋友那里听到男人变心的故事太多了,她为她们所受的苦痛打抱不平,写了篇散文《未若彼裙钗》(“联副”一九七九年七月二十日),实举了好几个男人负心的例子。同时期她也在“联副”上发表了一篇《闲梦》(“联副”八月十、十一日),写范伦婷因三年未见面的男友洪伟颂返台度假而勾起的一笔伤心。自己二十七岁了,要想同这位已另有女友的留美学生重拾旧情,更是一败涂地,早先他们曾交往七八年,现在一切落了空。《闲梦》不是一篇哀情小说,男的为自己打算,女的也未尝不如此,蒋晓云不会写男人恶劣、女子纯真“一面倒”的小说;但同时伦婷这类女子蒋晓云见得太多了,不能不为她们诉怨,因之不可能以超然的态度,把伦婷的处境提炼成讽刺性的喜剧小说。虽然作者描写伦婷的心理上反复无穷的变化,细腻逼真,《闲梦》只能算是“社会问题小说”,境界不高。蒋晓云自己也知道伟颂、伦婷这两位主角自私得一点也不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