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9/30页)

“我脸色苍白?”我强打起精神说,一面抬起头,“也许是因为我没吃东西吧。”

“哎,真傻。多久没吃了?哟,都九点钟了。”她打发山姆去厨房向厨子要块三明治和一杯牛奶来。

“我还撞了车——差一点出事。”山姆走后,我对露西说,跟她讲了事情经过。

我猜不透是哪种念头在她脑子里占了上风,是深切的关心,还是突然产生的顾虑,认为我是个约拿[17]——眼下我还是个令人愉快的情人。她的预见能力训练有素,每当她需要运用它时,比如在目前,她一定看到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即使不是苦难的深渊,也将是厄运不断。“车子损坏得厉害吗?”她问。

“只撞坏了一点。”

她不喜欢我这种含糊的回答。

“是车尾的行李箱?”

“我不太清楚。车尾灯撞碎了,这我知道。别的在黑暗中难以看清,不过大概没有多大问题。”

“今天晚上开我的车去,”她说,“我来开车。你刚出了事故肯定有些紧张。”

于是我们开了她父亲新近送她的敞篷车去北区参加舞会,后来把车停在巴哈教寺院附近的一大片阴影里,在那阴冷的宗教建筑脚下和支离破碎的月光中,互相抚弄、扭动、颤抖。一切似乎都像往常一样,其实不然,要么由于她,要么由于我。我们回来后,她替我担心,要再看看车子损坏的情况。我不愿跟她一起俯身在车后用手指去指出一个个凹痕。我只是用她的车头灯作了检查,接着就关了灯。随后我们来到厅堂里,我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又跟她亲昵地爱抚,确知她还爱着我时,我知道还有一个使我们难以亲密无间的隔阂。她预感到西蒙一定会为汽车撞坏的事大发雷霆——他果然如此——而且更为重要的是,西蒙的看法可能跟她不谋而合。她不知怎么总对我存有戒心,认为我另外还有想法。我虽然可以吻她的肩膀,抚弄她的乳房,但在那陈设华丽、部分有月光映照的厅堂里,再也没有以往的亲密劲了。老头子正在楼上用鼻子嗅着,不管是睡着还是醒着,他都保持着警惕。

第二天早上,天色灰黄,淅淅沥沥下着雨,寒气袭人,喷油式火炉又在屋内散发出难闻的闷热,早晨还没过去,我便已筋疲力竭了。我毫不怀疑,一定有办法能像上涨的洪水漂浮起小树枝一样承受这所有的一切,如果你决心要使自己的精力那样横溢四泄,陈尸所和汽车的重压取决于你所具有的水压的承受力。当拿破仑乘坐盒式雪橇从冰天雪地的俄罗斯逃出时,他部下的士兵横尸遍野,身上盖满雪,犹如一群群绵羊,他跟科兰古侯爵[18]谈了整整三天,科兰古因为耳朵上扎着绷带,大概听不大清楚——他的主人也没法玩揪他耳朵的老把戏了——但是从主人那张浮肿的脸上,看出他心胸的深邃,上面漂浮着整个欧洲的大小事务。

的确,这些生意人有着旺盛的精力。问题是燃烧什么能产生这种力量,以及我们可以燃烧什么,不可以燃烧什么。一颗原子的燃烧,北方的原始森林便会像枯枝朽木般化为灰烬。竞争者之火在哪儿燃烧?它的威力有多大?

另一桩事情是,为了别人,打不起精神,为了亲口尝尝鸡蛋的滋味,却可以竭尽全力,爱情就是这样给滥化掉的。

我承受不了所有这些不同的东西。西蒙来到我跟前,为汽车的事把我臭骂了一顿,我已累得没有力气给他回嘴,甚至没有感到他这是冤枉了我。我只是回答说:“你唠叨个什么呀?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故,而且你是保了险的。”

错就错在这里;我本该对撞坏汽车的后壳和那电线拖挂着的后车灯感到难过,问题不在于事故有多严重,而在于我应该知道他在乎这事,我却没有把它放在心上。这就是为什么他会用冒火的眼睛瞪着我,还在俯身低头威胁我时露出他那断了半截的牙齿。我沮丧极了,无力跟他抗争,我没有任何可靠的靠山,不像他,有人支持,有人信任,我的一切都还模糊不清,但也十分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