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8/30页)
所以,那些日子我倒霉透了,在那种特殊心境里,有的只是煤场的形状,围栏的样子,煤堆,机器,磅秤窗,还有我司秤的地方那根有黑色刻度的黄铜长秤杆。这些东西,以及干活的人,买煤的人,来办事的警察,机械设备和铁路运输经纪人,推销员,全都钻进我的脑子里。我决不能报错价,算错账,或者在交易中出任何差错。咪咪·维拉斯有天夜里听到我说梦话讲到价钱,便跑到我房里来问我是怎么回事,就像在电话里交谈似的。到了早上,她把那些价格报给我听,结果一点也没错。“兄弟!要是你做梦全梦见这些,”她说,“那你的日子一定过得够戗。”要是我愿意的话,我真想坦白承认事情比这更糟,因为西蒙已打定主意要以最严厉的态度对待我,派给我的差使,难度不亚于取得赫斯珀里得斯[16]的金苹果,我不得不为煤渣的事跟管理员争吵,还得摆平他们,对他们贿赂,用啤酒巴结客户,跟经纪人争论运输过程中的损耗容许量,在一片喧嚷的银行里办理手续繁杂的存款,每个人都匆匆忙忙,脾气急躁。除此之外,遇上人手突然短缺时,我还得到小旅馆里去找装煤工,或者到麦迪森街的贫民窟里去求人帮忙。我甚至还不得不到陈尸所去辨认尸体,因为人们发现有个中枪死的人衬衣口袋里,有一只我们煤场的空工资袋。他们掀起他身上的那块粗糙发皱的裹尸布,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他的躯体黝黑僵硬,好像在盛怒中突然死去,双拳紧握着,两腿已经变形,嘴张着,像在喊叫什么,这就是我所看到的。
“你认识他吗?”
“这是尤拉斯·帕吉特。他在我们那儿干活。他出了什么事了?”
“他们说,是她的女朋友开枪打死他的。”他指出死者胸部的伤口。
“他们抓住她没有?”
“没有,他们根本没去抓她。他们从来不管这种事。”
西蒙所以派给我这项任务,因为他说我反正要开车接露西出去玩,在回家途中可以顺便办一办这桩事。回家后,我急急忙忙地换上衣服,只是洗了洗脸上、脖子上和耳朵上明显的脏处,别的地方都来不及洗了,从脚跟和脚上起,全都沾满煤场里的煤粉。就连眼角处也还留有我没擦到的黑乎乎的地方。我尽管肚子很饿,可是已经来不及吃东西,因为在陈尸所里花了不少时间,而露西正在等着我。外出办任何事我都没把车开得这么快过,在西大街和麦迪森街的交叉口上险些出了事,向下坡滑行了好长一段路后,我的庞蒂亚克打了转,结果尾部撞上了一辆电车。电车司机在四十码外就看到我了,连忙把车停在铁路桥下的斜坡上,所以撞得不厉害,只是把车尾灯撞碎了,没有发现其他地方损坏。骤然间聚拢来的人纷纷为我庆幸,每逢这种场合总会聚集起一群人的。他们都说我真是幸运,我对此付之一笑,急忙钻进车中,操起方向盘继续赶路。我得意洋洋地驾车到了麦格纳斯家,驶过黑暗的车道,来到尚有积雪的门廊前。我信心十足地吹着口哨走进屋内,把大衣往门内的凳子上一扔,衣袋里的那串钥匙发出悦耳的响声。可是,当露西的哥哥山姆递给我一杯酒时,我突然恍若回到了陈尸所,速度之快大大超过了我来时的车速——我这是空肚子闻到威士忌的酒味造成的——同时也回到了撞车的地点,这使得我沾满煤粉的双腿虚弱发软,无力站住。我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露西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样苍白?”山姆像乙级影片里的主人公一样走到我跟前,他毕竟还是担心,生怕他那位逗人喜爱、乳峰高耸、布娃娃似的妹妹委身给一个孱弱的人。与其说是同情,还不如说是出于这种关心,他俯身望着我,他身上的那件条纹晨衣紧绷在他的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