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14/30页)

断断续续的抽搐过去了,为了减轻痛苦,她居然强打精神说起笑话来。“这小东西长得可真牢哩,动也动它不了。可有的女人为了保住她们的那块肉,得在床上躺上九个月。只好听听收音机。不过,”——口气变得正经了——“我已打了这么多药,我可不能让它生下来。说不定它已经受了损伤,晕晕乎乎了。如果没有受伤,那它大概是个危险东西,因为它这么难治,八成是个歹徒。我想,要是他真的桀骜不驯,会给这世界添乱,我倒说不定会让他生下来。可我为什么要说‘他’呢?也许它是个女孩。那我拿女儿、一个可怜的小女孩怎么办呢?又是女人——女人。她们更能为自己增光,女人更真诚。她们的生活更接近自己的天性。她们必须如此,她们更有天性。她们有乳房,她们看到自己的血,这对她们有好处。男人则天生较为自负、爱虚荣。哎哟!看在上帝的分上,把你的手给我,奥吉,行吗?”绞痛又来了,痛得她挺直腰身坐了起来,使劲攥着我的手,紧靠着。她紧闭双眼,熬过了抽搐的阵痛,然后又躺了下来。我替她盖好被子。

药性一点一点地发作完了,把她的肌肉和腹部折腾得酸痛难当,她恨透了那医生,对我也怒气冲冲。

“可是你知道,他没下过任何保证。”

“别傻了,”她态度难看地说,“你怎么知道他给了我足够的剂量?怎么知道他不是要我再回去采用别的方法,他好多捞点钱?一定是这么一回事。只是我可不打算再去找他了。”

我看她虽然身体虚弱,火气倒挺大,不想要人待在跟前,于是我便让她去,回到自己的房间。

凯约·奥伯马克的房间就在我们两人的房间之间,他当然关注着所发生的一切;尽管咪咪竭力瞒着他,他怎能一点不知道呢?他也是个年轻人,年纪跟我的二十二岁不相上下,不过已经发胖,有一张宽大的脸,显得既自命不凡,又缺乏耐心,脾气急躁,思想如烟,想入非非。他性情忧郁而粗鲁。他在自己的那个房间里过着艰苦的生活。他不喜欢上课,他的观点是一切都可以自学。他的房里充满烂物品的腐臭和一个个当便壶的瓶子发出的臊味,因为他用功时不愿去厕所。他整天半裸着身子躺在床上,他的床摆在接近房间里所有其他东西的位置,上面堆满了各种日用品,而且积满灰尘。他秉性忧郁,但才华横溢。他认为,最纯洁的境界是在人际关系之外,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只会产生谎言和愚蠢的亲近,所以他对我说,“我任何时候都宁愿跟石头打交道。我本来可以做个地质学家。我对人类甚至并不感到失望,我只是对它漠不关心。要是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这个世界肯定不够完美,而要是没有更多的了,那他们可以把它也收回。”

虽然咪咪总是奚落他,凯约还是一心想知道咪咪的情况。“她怎么啦?过得不顺心?她运气不好。”

“是啊,很糟糕。”

“可是不!不完全是运气,”他说——他所不能容忍的事情之一是你随声附和他的意见,“你注意,人们总是让同样的事一再发生,一次,一次,又一次。”

他对咪咪的态度跟那医生的态度有点相同;这是女人的麻烦,他们俩都不把这摆得很高。不过凯约要比那个医生聪明得多。现在他站在我的房间里,穿着背心,被体重压得平平的脚板上没穿袜子,头发披散在肩上,从他那张肥胖的大脸上可以看出,每一个不拉他一把帮他达到目的的人,都要受到责备——换句话说,他是个偏见极深的人,可是他心中依然有着极其强烈的正义感,有一条始终保持畅开的通道。

“不过——你明白,每个人在他所选择的事物中都有苦处。在自己所选择的事物中的苦处。耶稣就是为此遭难的,就连上帝在他选择的事物中也有苦处,要是他真的想做人类的上帝,一个有人性的神。她也是因此陷了进去的。”他极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那是耶稣。别的神则连连成功,他们的辉煌业绩迫使你甘拜下风。那班家伙才不关心你哩。你瞧,真正的成功有多可怕,简直不敢正视它。倒不如先把一切毁掉,一切都得来个改变。除了全都混杂在一起的以外,你别想找到一个纯洁的欲望。我们都在逃避可以认为是纯的事物,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表现出这种失望情绪,仿佛是为了要证明混杂不纯的东西必将取得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