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12/30页)
我没有再跟她继续争论这类问题。我没有被她说服,也没有完全对未出世的人惶惶不安。要是彻底奉行这种节约人口政策,你一定会因为子宫的空空如也而感到极大的不安和懊悔;而医院、监狱、疯人院和坟墓则照样挤得满满的,这样的差距就太大了。是否要给弗雷泽生个儿子,这完全得由她自己来决定;弗雷泽现在还没离婚,即使她要嫁给他的话,他也没法娶她。顺便说一句,她所说的关于他的话,我并不完全相信。
可是,有关打针堕胎的事,我一点也没有把握。这事我想去问问佩迪拉,他是我的科学权威,我打算去他的实验室找他。万一他自己解答不了,他还可以问问他那些研究生物学的朋友。实验室在一幢半摩天大厦式的大楼里,那儿总是发出狗的怪叫声,我一听到这声音,总有点发怵。佩迪拉似乎对此毫不介意;他只是去那儿做测算工作,站在一个偏心的圆形位置上,用他那古怪而迅速的方式做着测算;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叼着一支冒着烟的香烟。可是我没能在咪咪跟医生约定的时间之前找到他。是我陪咪咪去看的医生。
这位医生大概由于光景不好显得愁容满面,心情沉重,而且看来非常外行。办公室设备陈旧,凌乱不堪。他卷着袖子坐在写字台旁,嘴里叼着雪茄烟;我这双看惯书的眼睛,一眼就看到他的桌子上有一本斯宾诺莎[19]的书,一本黑格尔的书,以及其他一些对医生而言有点古怪的读物,尤其是对他这一行的医生来说。他的楼下是一家乐器店。我记得店名叫斯特拉希亚泰拉。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全家人正对着麦克风在弹吉他——几个小女孩和几个光脚的小男孩,脚还碰不到地,可是声音响彻全街,那天晚上正逢大雪之后,天气寒冷,吉他声竟超过了有轨电车的轰鸣,那条线路的车子已经很旧,经过时发出轰轰声。
医生对他所提供的服务并不闪烁其词——他甚至对这一点都毫不在乎。也许他并不是铁石心肠,但他似乎在问:“我就是在乎了,又能怎样?”也许他的态度蕴含着对人类双重软弱无能的蔑视,先是无力抗拒爱情,然后又要摆脱掉后果。他自然把我当作咪咪的情人。我猜测咪咪也有意要他这样想;至于我,我对这根本不在乎。下面是我们在那医生诊所里的情况。身体肥胖的医生对我们两个外行解释了他的注射堕胎法;他脸面肥胖,缺少表情,浑身没劲,气喘吁吁,两臂毛茸茸的,房间里弥漫着雪茄烟味和他长年累月坐的那张黑色旧皮椅的臭味。他戴着眼镜,看上去并不是真的缺少善心,可能是个善于思考的人——只是一旦克服了困难,便不思进取了。这时吉他降下音级,琴弦发出悲鸣和咚咚声。咪咪脸蛋白皙,头发金黄,双颊粉红,一朵绢制的玫瑰垂插在帽子的前面正中,周围由几朵白色和浅色的小花衬托着。啊,那红色!令人想起夏日的墙垣,也想起绸缎布匹和商店的柜台。还有她那两道妩媚动人的娥眉,看上去如此顽强坚决,可是她也显得那么困惑不安。要是我理解她的心情,这正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只好容忍这种跟医生眼中同样的软弱无力了——软弱无力的女人只好束手等待着别人的摆布,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来获得赞美。
“这种针剂能引起收缩,”医生说,“有可能把你的麻烦排除掉。但谁也不能保证一定奏效,有时候,即使奏效了,你也还得做扩张刮宫手术。好莱坞的女明星们在报上把这叫做阑尾炎。”
“请你不要再说玩笑话了,我所关心的是你的医疗服务,”咪咪直截了当地对他说,这时他看出他所打交道的这个女人,并不是一个胆怯怕羞的怀孕小女工,不像他自以为的那样,会感激他的风趣和暗示,会为真正的悲伤和危险的漫长时刻的过去,对他报以微笑。有些可怜的人就因为温存柔弱而未婚先孕的,可是咪咪——她的柔情是从不轻易表露的。你不禁会感到好奇:她的柔情会是怎么样,会以怎样的形式表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