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10/22页)
后来,麦格纳斯家的人都进来了,要来看看我是怎么样的人。我对他们的想法也是如此。他们一个个都长得这么高大魁梧,真会让你想到他们为什么没把西蒙和我当成小孩子,虽然我们并不是矮小的侏儒——西蒙身高六英尺,我只比他矮一英寸。差别在于他们的身子宽阔,尽管西蒙现在发福了,但也远远比不上他们。他们在生活上也像他们的腰板一样丰腴厚实,他们对家里的老人非常孝敬——那天晚上就有一位祖母在场——样样都给他们买最好的,不论是衣服、家具,还是用品。他们感激西蒙为他们带来的欢乐,羡慕他具有他们自己所缺少的伶俐机智,也喜欢他那些戏剧性的自我表现。他大大地博得了他们的欢心,使他们全都为之倾倒。他已经登堂入室成了这儿的明星和君王。他们有德高望重的男女老长辈,可是在他出现之前还没有王子。为了使自己成为这儿的王子,西蒙已经有了彻底的变化。这又使我惊奇不已。我在别处曾经说起过,西蒙即使默不作声,也始终惹人注意,可现在他不再默不作声了,他昔日的矜持寡言早已荡然无存;他变得吵吵嚷嚷,逞强任性,傲慢自负,吹毛求疵,随心所欲,模仿别人的声音动作,用恶作剧戏弄人,他又是欢呼,又是怪叫,又是扮鬼脸,就差没把这稳重正经和富有人家大餐厅里的桌子摆弄得团团旋转起来。掠过有花边的白面包,去刺的鱼和烛光,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劳希奶奶的嘲讽——没错,老太太那硬装出的坚强,嘲弄地模仿别人的粗俗,甚至还有某种俄国人的尖叫。我没有料到西蒙竟从她那里学了这么多。我不由回想起过去那六七百个星期五的晚上,看到他那双眼睛不露神色地盯着老太太的一举一动。那些东西竟如此深深地渗入他的内心,甚至未在表面留下丝毫痕迹。一听到他惹起的哄堂尖叫,我仿佛听到了老太太那轻蔑的评议声,至于评议什么,西蒙也并非一无所知。他既借用她的手法又嘲弄她。现在,他在外表上的新的改观不止在一个方面,不仅是衬衫或手指上戴的戒指,袖扣上的小宝石,甚至也不仅是他的肥胖,以及两次表演间隙显出的厌恶所造成的憔悴。怀着不愉快的心情去干冒失放肆的事,实在是一件苦差事。当他模仿他那位可敬的王后似的岳母大人的口音时,在一定程度上,他也使他们付出了代价。不过她和他们全都不觉得这是对他们的无礼冒犯;大家都很高兴,哄堂大笑。不过他并不是只供他们开心娱乐的人;每当他态度变得严肃,带着忧郁的眼神终止这种表演时,大家便都庄重地静默无声,等待他发表高见,对他充满极大的尊敬。
虽然他是在对我说话,不过,他的话主要还是讲给他们听的。“奥吉,”他说道,一面伸出胳臂搂住夏洛特,她则把染过指甲的手指搭在他的手上,“你可以看到,我们有多不幸,没有这样一个亲密无间、真诚相待的家。他们为了彼此相爱,什么事都肯去做。我们甚至不理解这是怎么回事,因为我们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情,在我们的一生中还从来没有过。我们没有这种福分。现在他们把我接纳进这个家庭,把我当成他们当中的一员,就像是他们自己的亲生子女。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家庭,你该知道我是多么地感激。你也许觉得他们有点笨,”麦格纳斯先生和麦格纳斯太太没怎么听清这句话,不过单凭西蒙的声调就够他们高兴的了,他们对他十分满意。可是夏洛特听到他这句损人的戏语,不由地从喉头发出一声哑笑,打断了他那副严肃的架势,“不过他们有一点你必须学习体会,即他们的好心肠和自己人的抱成一团。”
当他对我说着这些胡言乱语时,我突然恨起了这个发了福的胖家伙,我真想对他说:“真是卑贱,把他们捧得这么高,把自己家贬得这么低!妈妈,或者就说是老奶奶,她们又有什么问题?”不过,他说的有关麦格纳斯家的话,也有一定道理,这你不能视而不见。我对家庭之爱也非常着迷。这事虽然西蒙干得不高明,不过我不太相信他完全是虚情假意,装模作样。当你发现自己已来到一张张热情的面孔中间,许多异议是会随之消解的,如同敌对的女人有可能交口相吻。许多习以为常的谎言和虚伪也都如此,在这样的时刻只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至于西蒙,他还因于心有愧而感到极度痛苦,需要在他的以西结山谷的杀戮[14]中留下一条性命。因此他便讲了一大堆他感恩戴德的理由。所以我也就没有对他作任何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