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12/16页)

我一觉醒来,发现射进车门来的阳光角度很小,我猜想一定是中午了。要是时间真的已那么晚,那我们一定已过了托莱多,现在正在横穿印第安纳州了。可是这一片片橡树林,林木深处的座座农庄以及牲口的稀少,并不是我和戈曼穿过印第安纳州时见到过的景象。我们走得飞快,因为只有火车头和一节节的空车厢。后来我在一个十字路口看到一辆卡车上的密歇根州车牌。

“咱们的车一定在往底特律开,已经错过托莱多了。”我说。

太阳渐渐南移,照在我们的身后,而不是左边。我们正朝北驶去,也没办法下车。我坐下来,两腿荡在敞开的车门外,腰背像断了似的,口干舌燥,饥肠辘辘,我的目光追随着随车旋转的新近耕播的田地和残留着硬硬的古铜色叶子的橡树林。远方一望无际,晴空飘着朵朵柔云,令人心旷神怡,好一片美丽风光。

短暂的下午不久就渐渐昏暗下来,林间变成一片蔚蓝,一个个城镇愈来愈工业化,工厂越来越多,铁路支线上停着油罐车和冷藏车。说也奇怪,我偏离我的归途几百英里,而口袋里只有几个二角五分的硬币和面额更小的零钱,总共不过块把钱,可我对此却毫不在乎。在这残冬的黄昏时分坐着火车,也许旅程既微不足道,又十分重要,节节相连的列车奔驰急转,钢铁、铁锈和血红的油漆伸展开直达天际,然后又是另一番景象,一方后面接一方。

工厂的浓烟随风飘荡,我们到了一个工业小镇的郊区,旧战场、墓地、垃圾坑、紫罗兰色的焊焦,堆积成山的老化轮胎,汽船前头波峰泡沫般的灰烬,胡佛村[8]板条箱搭的小屋,瘟疫和战火就像一切洗劫和拿破仑焚烧莫斯科的顶点。列车随着咣当一下猛烈震动,突然停下了。我们纵身跳下车厢,正打算越过铁轨时,突然有人从后面抓住我们的肩膀,朝我们每人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原来是个路警。他戴着斯泰森帽[9],背心前面挂着一支手枪,他那张喝过威士忌酒的脸红得像一只冬天的苹果,下巴上有一抹狂嚣时喷出的唾沫在闪光。他吼道:“下一次我会开枪把你们的屎都打出来!”我们拔腿就逃,他还朝我们扔石块。我真恨不得在他下班时能把他放倒,把他的气管给拽出来。

不过我们还是飞跑着跨过铁轨,一面留神张望,是否有东西从那静卧在黑暗中的冰冷铁轨上飞驶而来,是否有放出的蒸汽、独眼的车头灯,以及单节滑动过来的车厢。这时,煤块从底卸式车厢轰隆隆地漏下,重重地落在地上。我们飞快地跑着,已经不再生气了。

从公路上的一个路标得知,我们离底特律还有二十英里。我们正站在路标前时,那个和我们同坐敞篷车从克利夫兰来、长得像狼一样的家伙也走了过来。虽然天色已晚,我还是认出走过来的是他。他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算,只是在四处闲荡。

我对粗壮的小伙子斯托尼说:“我还有一块钱,原来打算回芝加哥路上用的,现在咱们就拿它去买点吃的吧。”

“你还是留着吧,咱们可以去偷点吃的。”他说。他在公路旁的几家店里试了试身手,不多一会儿,便搞到了一些已经不新鲜的果冻圆饼。

一辆载有金属板的卡车把我们三人全都捎进城去。天气很冷,我们躺在下面。卡车挂着低档吃力地慢慢往坡上攀爬,走走停停,花了好几个小时。斯托尼睡着了,长着狼脸的人看上去一脸凶相,对我们不像有什么恶意。他跟我们在一起,只不过想跟我们结伙搭车罢了。深夜时分当我们又开车朝城里驶去时,他开始对我们讲起了这个城市的粗野,他听说,这儿的警察非常凶恶,事事都很粗暴。他说他以前从没来过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