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10/16页)

这么说来,这对芬彻尔家的家财继承人,注定要给有财势的人了。不过,伦林太太并不是个永不犯错误的人,她已经犯了个错误。她以为我爱上的是西亚·芬彻尔,而不是埃丝特·芬彻尔。她也不知道我爱得有多深,爱得死去活来。虽然我通常乐于把事情告诉人,可我不想让伦林太太有另外的看法。我也不喜欢推测伦林太太对此会作何解释。因而,让她以为我单恋的是头发卷曲、同样漂亮的姐姐西亚,我使了点诈。我没有花多大工夫,便使伦林太太得意非凡,自以为又快又准地道破了我的心病。

事实上,西亚·芬彻尔不止是对我和颜悦色。有天早上,我正在对她叔叔下工夫,而那老头子刚好心情不好,脾气很坏,很难伺候时,她问我去不去打网球。虽然对我来说这不是时候,可我还是不得不笑着对她说,骑马是我的运动;心里却急切地想,得赶快弄个网球拍,马上到本顿港的公共球场去学。说实在,我也不是天生爱骑马,说自己爱骑马,只不过多少可以掩盖自己的出身,有一个受人尊敬的当当响的名头而已。

“我的球伴还没来,”西亚说,“埃丝特又在沙滩上。”

不到十分钟,我也出现在沙滩上,虽然我已答应过伦林太太,待她洗过矿泉浴后跟她玩纸牌。她说,矿泉浴后她人太吃力,不能看书。我热烘烘地肚皮贴地趴着,神志恍惚地盯着埃丝特,脑子里却乱得很,很浪漫,很色情,还有一大半是痛苦。当她俯身用防晒油把双腿抹得发亮,扭头朝我这边转过来时,我既希望她注意到我,又害怕她看见我。我这时已心迷意乱,正一味地在掂量她那优雅地套在游泳衣里的乳房和小小的肚皮的重量;她摘掉头上的白色橡胶游泳帽,梳起头发来,我觉得她的手很有劲。

沙燕纷纷飞出峭壁上的岩孔,掠过清澈的褐色水面,重又飞回到白色、褐色、黑色、从流动到静止的沙波、浸水的树林以及在日光下蜷缩扭曲的树根。

不久,她就站起来了,稍过一会儿,我也跟着站了起来。由于我晚到了,伦林太太对我冷冰冰的。我躺在自己的房间地板上,鞋跟搁在床罩上,像个落马的全身盔甲披挂的骑士,踢马刺被缠住,得用辘轳才能吊起来似的。当时,眼见自己神不守舍的模样惹得伦林太太生气,心想,不管怎样,总得让她看到一点我的进步。我站起身来,用她给我的两把军用刷子,无精打采地刷了刷身上的衣服。我乘那座慢速的白色电梯下到底层,在地面大厅里转了一通。

太阳已经下山,将近晚餐时分。明亮的水面变得愈来愈暗,餐厅里餐巾和菜单都已摆妥,长颈花瓶里插着玫瑰花和蕨类植物,乐队正在幕后校音。我独自一人站在走廊上,心烦意乱,头晕目眩,后来缓步走向音乐室,里面在放卡鲁索[29]的唱片,那种先是哽咽,而后高喊的歌声,意大利风味的歌剧式的母亲的渴念,儿子的呼唤,听来华丽,其实忧伤。身穿白色套装,头上戴的白色缀珠小圆帽,近似主教的法冠,双肘搁在有盖唱机上的正是埃丝特·芬彻尔。她站在那儿,踮着一只脚。

我便说:“芬彻尔小姐,不知您肯不肯赏脸某个晚上跟我去大卫之家跳舞?”她猛吃一惊,抬起头来。“那儿每天晚上都有舞会。”

我知道注定要失败,从第一句话说出口,我便觉得遭到猛击,四面八方都朝我打来。“跟你?我可要说不了。我肯定不能去。”

血仿佛涌出了我的脑袋、脖子、肩膀,我晕了过去。

没靠人帮助,我自己清醒了过来。也没有人愿意帮助我。埃丝特见我晕了过去,片刻也没多待。显然,使我清醒的是那接近尾声的壮丽歌声和乐声,起初如海螺的呜鸣,后来愈来愈响,如同整个乐队走上一座宏伟大厅的楼梯,到了最最伤心处,鼓声突然停下消失,一切便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