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光进入黄泥街(第37/49页)

S办公楼的墙上巴着十几只大蝙蝠,肚子里面胀鼓鼓的全是血。齐婆半夜去倒垃圾的时候,看见那些大蝙蝠就像挂在墙上的十几面黑旗。风吹着,什么东西蓦地一声尖叫,又凄凉,又阴森。

“有一种声音喊我‘老同学’,”她说,“那声音有点奇怪,又像是人的,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的。待细细一听,声音又没有了。我想是一只蝙蝠在叫。原来王四麻是一只蝙蝠?好久以来我一直搞不清,王四麻怎么能巴在墙上?那时我一点都没想到,巴在墙上的当然就是蝙蝠!”

“那王四麻怎么又是区长呢?”袁四老婆着急地问,“区长又是怎么变成蝙蝠的?区长不明明是一个人吗?你是想奚落我吧?对不对?哎呀呀,实在是越搞越糊涂。我明明把他绑在我身上了,当时没有灯,很黑,他叽哩咕噜地在讲些什么,究竟讲了些什么我也没听清,一定是一些很深奥的问题。我想准是有一种思想扰得他怪难受、怪烦躁的。他一身滚热、湿透了,真可怜。昨天我听人说,王四麻是张灭资!你不要告诉人。”

“从前有个卖肉的到黄泥街来,猪油从背心流出来。有一种舆论说张灭资的小屋是让粪水泡垮的。我干吗每天半夜起来?奸细问题扰得我睡不着呀,我老是想发现一点线索。”

S办公楼底下聚集了许多人,都戴着草帽,默默地对着那堵墙。墙是灰色的,因为从窗口倒水,每个窗下的墙壁都有一大片溜溜滑滑的污迹。

风向已经变了,那是西风,里面夹着浓黑的灰土。黑灰就像暴雨一样落下来,风里有股腥气。

谁也看不清墙上有没有蝙蝠。火葬场那边的哭声被风刮过来,哽哽咽咽。有一只鸟在屋檐的破洞里怪叫。

“第二个窗口里伸出一只黑翅膀。”宋婆在人堆里弓着背对一个绰号叫“形势好”的女人说,那女人只有一边脸,另一边被什么东西削去了。

“王四麻案件真相大白。”齐二狗突然一惊,“铁门上的乌鸦有动静。”

“啊?”

“听说每家的墙根都埋着十来只老鼠。”

“剃头的昨天夜里叫得特别吓人,就像藏在屋里一个什么角上。我把头用被单蒙得紧紧的,声音还是透过来。这年头叫人发疯!”

“王厂长说墙上的蝙蝠和遗留问题有关。”

“蝙蝠问题是一颗信号弹!”

齐婆用两手做成一个喇叭高喊:“警惕奸细!警惕奸细!”喊到“形势好”面前,突然愣住了,原来那女人光着屁股蹲在地上,从一个木盆里捞出衣服来搓洗。

那天半夜,老郁被一阵骚动弄醒了。“啪啪嗒!啪啪……”许多东西撞在窗户上、门板上。“蝙蝠。”他想起来了,浑身不舒服,一伸脚触到冰凉的被头也吓一大跳。

“要不要睡到床底下去……”老婆迷迷糊糊地说,肥胖的身子压得床板吱吱作响,折腾了老半天,打了几个嗝,又睡着了。

“噗!”一只什么东西掉进来了。他开灯一看,果然又是蝙蝠,在地上扑打着,转动着。小小的丑恶的头。他起了身,用皮靴猛地踏住,小东西吱地一叫,不动了。他又用脚后跟用力捣了一阵。

“扔到马桶里浸死吧。”老婆醒来说。

“外面蝙蝠真多,”他干完了伸一伸腰,“像是要咬烂窗子。”

“委员会的事上面表了态没有?先前你白等了那么久,什么也没有!有人放出空气来,说黄泥街没有迫害案……为什么?S厕所的墙上都爬满蜗牛啦,怎么一回事呀?要是那回你不带头打蛾子,也不会长出这么多的东西来。现在什么事都好像不对头了。碗柜里躲着一只蝎子呢,你清没清理呀?”她又是打嗝,又是叹气,心烦得没法睡着了。

“我想屋檐下一定有一个蝙蝠窝,白天我搭梯子在那里找了好久。他们说这种蝙蝠专门吸人血,我一睡着就老是觉得脖子上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满脑袋发麻,是不是有蝙蝠在这屋里藏着?”他边说边用棍子到处拨弄,弄得满屋子灰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