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光进入黄泥街(第33/49页)

马路上有两匹瘦狗在粪堆里滚来滚去。

“买十支磺胺眼药水。”他在长春药店的柜台上说。

“你有痔疮吗?”那个尸布样白的小伙子兴奋起来,用软绵绵的狭长的手掌遮住嘴巴,凑过来悄悄地说:“干吗不买‘斑马牌’眼药水?这一向黄泥街发痔疮病,大家都用‘斑马牌’眼药水洗,都说很灵。张灭资小屋上的仙人掌被臭气熏死了,你看见了没有?现在满屋都是屎,这些人真粗野。”他嘴里有一股霉豆渣的味儿。

“十支磺胺眼药水。”

“法师一来,就坐在邮局门口的石阶上。我从那里过,亲眼看见五条蜈蚣从石缝里爬出来。法师一敲鞋底,电报员的肚子里就咕咕地冒出泡泡来。”小伙子用十个指头插进头发里使劲抓,抓下许多头皮,纷纷扬扬掉在柜台上。他叹了口气,又说:“这条街真怪,我在这里站了十年柜台了,老是听见什么在地底下挖得吭吭地响,从来也没有停止过。有时候我觉得是在厕所那边挖,有时候我又觉得就在那边那个药柜子底下挖,夜里我一旦被这吭吭的声音惊醒,就再也睡不着了。我在药店里睡觉,总要放两个酒瓶子在门背后,万一谁闯进来,酒瓶子就会发出响声。我这样做已经有十年了,谁也没闯进来过。虽是这样,我还是放酒瓶子,以防万一。谁料得到呢?也许就由于一次疏忽……我的家是在乡下,那里有一株葡萄藤,太阳就像一颗熟透了的金樱子……”他说着说着,伏在柜台上打起鼾来了。

那天夜里没月亮,星星也没有。齐婆站在垃圾堆里,看见办公楼窗口的帘子被风鼓着,像是一只黑幽幽的怪鸟在那里飞上飞下。城里的大钟敲了两点,垃圾堆里有人在哼哼。齐婆用煤耙子照准发出声音的地方猛挖下去。“哎哟。”那人哼了出来。但是那人不是在垃圾堆里,却是在办公楼的墙上贴着呢。

“老同学,你挖什么?”声音有些抱怨,原来是区长。区长原来没走?区长怎么会是王四麻,王四麻又是如何变了区长的呢?从前有个卖肉的屠夫,装成阔人到黄泥街来做客。他坐在那家人家,背上老是流出猪油来,不到半点钟,全湿透了,油腻腻、臭烘烘的,真丢脸。齐婆临睡前还在想这个王四麻问题,翻来覆去地想,背上都出了汗了。后来她又起来到厨房打了一阵蟑螂才睡下去,脑袋一触枕头就听见老鼠啃她的头皮。

“今天夜里很黑,”她莫名其妙地答了这么一句话,心想他干吗叫她“老同学”?真是怪事。这怪物,这巴在墙上的蜥蜴,干吗到黄泥街来?她还白送了他一双鞋呢。她打算回家去,但那垃圾堆里像是有许多乱藤绊住她的脚,磕磕绊绊向外挣,挣一下就有什么东西发出一阵呻吟。

“市立二十中从前的老传达喝农药死了。”墙上的人不动声色地说。齐婆从刮来的风中隐隐约约闻到了狐臭。

她在黑暗中站稳,一边嚼着瓦渣一边说:“黄泥街这地方总是瘟死人。好好的一个人,一下子就死掉了。外面看去还鲜活鲜活的,里面五脏全烂了。上面派人来化验过,讲这地方有一种病毒,水里土里都有,空气里也有。这垃圾堆里埋着十具骷髅,我每天夜里都到这里来,在这上面踩来踩去,听他们哼哼。现在黄泥街长满了鬼笔菌,连屋梁上都是的。吃着吃着饭,一不小心就掉到碗里,我们早晚要被毒死……拆迁又怎么样,鬼笔菌照样长。”

“这风里有股什么味儿?”

“这风是穿过坟场刮来的。你闻到了焚尸炉里的油烟味了吗?呸,恶心!原来我养过一只猫,被一群老鼠咬死了,我们这里的老鼠大得吓死人!”

王四麻后来真的走了。王四麻怎么走的?是被齐婆吓走的。他巴在S的墙上,齐婆半夜起来看见了,就去问了他几个问题,他答不出,一下子就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