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光进入黄泥街(第31/49页)
“昨夜我一整夜没睡,一直贴着板壁细听。刚才我在路上看见死猫,腿一软,差点路都走不动了,啊呀呀……会要发生什么事?街上到处都是红的。那天夜里他贴在S的墙上睡觉,当时我到垃圾堆里去找点东西,他就喊我‘老同学’。我怎么也想不出,他干吗喊‘老同学’?怪事。”
“宋家的和那野汉子闹起来了,”袁四老婆想起来又说,“两人抢一只捕蝇的笼子,蝇子飞得到处都是。那女的是个婊子种,你干吗?”
“有一点事。你听说了关于有贡献者的新待遇的事吗?”
“没有,这几天我都吓得不敢出门。干吗要抓我?简直是胡缠蛮搅,没有大局观念。”
“消息是独眼和尚带来的,我这就到区里去查询。昨天有人来向我透露,他们扔骰子来决定受奖者,这是怎么回事?上面对这种行为干吗不严肃处理?我早估计到这里面有阴险小人捣鬼,这回要是评不上,我要搅它个天翻地覆。”
到了区里,她三脚两脚窜进办事员的房间,笃笃地敲响办公室的桌子。
天气还很热,办事员却戴着一顶黑色的棉帽,还把护耳紧紧地扣上。他取暖似地将一大杯热茶焐在胸上,眼睛从蒙灰的镜片后面盯着桌上一张发黄的旧报纸。报纸的四角全缺了,中间还有好几个大洞,透出底下的红漆桌面。他正在研究那上面画的一只公鸡,一点也没注意到有人进来了。
“喂!”齐婆高声说,又笃笃地敲了两下。
“请认识问题的严重性,”他头也不抬,自言自语着,“一切权力统统下放!”
“我来询问有贡献者的新规定。”齐婆更加提高了嗓子。
“帆布厂的吗?住房问题请找房管科。”他用力一挥手,将两只眼抬到镜片之上,狡诈地盯紧了齐婆,仿佛能穿透她的心思,“右边第四个门。”
“我这里有证明……”齐婆后退了,因为走远路,背上流出汗来。
“右边第四个门,呃?”他威严地擤了擤鼻子。
“有人证明我的功劳……”
“那又怎么样?请不要居功自傲!右边第四个门。”他绕过桌子向齐婆逼近两步,压低喉咙做了一个手势,“所有的疑难都要迎刃而解!”
“我是来询问……”齐婆还想说,然而那双脚竟不知不觉地退到门外去了。走廊上有几条黑影匆匆溜过,齐婆的脑袋像火炉上的茶壶那样轰轰地响。
“小题大作!”办事员闩好门坐下来,赶紧端起那杯热茶焐在胸口上,接连打出四五个大喷嚏。
就在同一天,王厂长将自己锁在房里了,据他自己说癌病是从脖子上开始的。从那天起他就不肯穿衣服了。“会引起病情恶化。”他说,每天一丝不挂,撅着肥大的屁股在屋里走来走去,像猪一样喘大气,打臭嗝。有一天,他老婆拿来衣服,被他一下甩到门外,气咻咻地说:“出了你们的丑?裞?偏要让人来看见,又怎么样?裞?”后来他就把房门锁上了,一日三餐都从窗眼里送进去吃,边吃边嚷饭里下了毒,将碗砸烂。还说家里人联合起来谋害他,把他的衣裳都偷走,害得他裸着身子。
“完全是早已酝酿好的阴谋!”他用梭标戳着天花板喊道。
他老婆冷笑着告诉前来探望的人:“完全是蚊子叮成这样。黄泥街毒蚊子到处疯长,开始只不过是脖子痛,现在呀,都从眼珠里烂出来啦。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有谁能证明那个并不存在的人的身份?”
每天夜里,等大家一睡着,他就在房里破口大骂,大喊,说有人把死狗埋在床底下啦,满屋的臭味熏得他要发疯。“别高兴得太早啦,你们!我真是有病?呸!这脖子上的肿瘤是我故意挤出来的,因为看不惯这丑恶的现实!有了这个肿瘤,我倒舒坦得多了。”他把房门踢得一声大响,把全家人惊醒过来,连忙去叫医生,医生来了,来喊门,怎么也喊不醒,鼾打得像雷一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