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光进入黄泥街(第30/49页)
“好,警惕性高。”区长称赞说。他的心情莫名其妙地阴暗起来。“这黄泥街呀,真可怕。好在只有几天啦。”他大声自言自语,凝视着黄腻腻的灯光。一只蛾子昏头昏脑地向那灯泡撞去,跌落在地板上。
“厕所臊得不行,”朱干事像影子一样飘进屋来,眼角挂着两粒绿豆大小的眼屎,“熏得我没法睡。你在和谁说话呀?那女人是个贼,你要提防她。”
“从前她跟我同过学。”
“那又怎么样?她偷起来什么人都不认,除了偷东西,还偷汉子。前不久她男人还割了那野汉子的耳朵。刚才下面穿过一只黄鼠狼,您闻到臭气没有?黄泥街的清查工作搞得差不多了吧?气象预报说这风要刮到十月份去呢,真是奇迹般的天气!我每天夜里都以为自己是住在悬崖峭壁上。”
区长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好久,最后沉思着说:“黄泥街莫非没有迫害案?各种迹象都与预料中的情形不相符合。难道在生物体内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抗体?”
“好!”朱干事高兴起来,“您的判断和我完全一致,我每天夜里睡不着的时候都在想这个问题。只要住在临街的阁楼上,你深夜里就可以听到许许多多的人彻夜不眠。”
“我们要抓一抓当前紧迫的问题,比方说,办一个文化学习班。”
“对,提高修养,这是解决问题的根本。明天我就去筹备,学员我都心中有数了。比如齐婆、袁四老婆,这都是第一批需要提高的。这厕所臊得不行啊。我的头都痛起来了。我明天就从挖防空洞的人员里抽调两个出来,专门负责这个厕所的卫生。S厂什么时候复工?形势逼人呀。”
“上面还没有文件下来。听说黄泥街原先死了一个叫何胡子的,是鸡骨头卡死的,又说是自己化成了一滩血水,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死因怎么这么复杂啊?”
“谁知道?这种事你没法搞清的,哪怕想它三天三夜想破了脑壳。我想,这可能属于心理学的范畴。”朱干事显出高深莫测的样子,三角小脸在吐出的烟圈里模糊了。他心里暗暗得意着自己使用了“范畴”这样文绉绉的字眼。
“也许是没法搞清。”区长同意地说,出神地凝视着那盏黄腻腻的灯,“可惜我在这里的时间不长了。”
“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鬼笔菌在黄泥街疯长。”
“唔。”区长含糊地说。
后来两人去上厕所。区长在尿池边上滑了一跤,一只手撑在尿里,成群的毒蚊向他脸上猛咬。
那一夜他都恶心得睡不着。
五
原来区长就是王四麻!那天早上黄泥街人从噩梦中困醒过来,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区长已经不见了。消息是一个独眼和尚带来的。和尚坐在胡三老头的屋檐下,穿着黑大褂,瘦伶伶的肩头耸起老高,远看像是有三只脑袋。和尚一走,齐婆就看见马路中间有两只死猫,已经臭了。一方大红绸被面当街晒着,晃着红光。“恶兆头。”她想,“有人要钻群众的空子。”
“鬼笔……”有人在啾啾地耳语。
迎面来了那剃头的暴眼。齐婆猛一看见,连忙溜进了张灭资的小屋,将门闩上。剃头的喊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声,正好将担子停在门外,呼哧呼哧地喘出粗气。屋里潮得很,到处是点点细碎的磷光,在那深处,幽幽地浮着两点火光。
“我屙了一上午啦。”原来那两点火光是袁四老婆的眼珠。
“嘘!”
剃头担子的响声远去了。
“有一条蛇,”袁四老婆说,“在我头顶的这根梁上悬了整整一上午。我一直在瞪着它。刚才你一进来,它就跑啦。可惜你看不到了。你在干吗?”
“找一找那条蛇,也许在什么角上盘着?”
“找不得!会出事的。你以为我是在屙吗?我是在这里躲着呢。他们要抓我,我一早就从被子里爬出来钻到这里来了。请你看看这副望远镜,这是区长送我的,整整一上午我都用它在侦察街上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