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光进入黄泥街(第21/49页)

院子里又发出一声大响,这响声比刚才那一下更尖锐、更刺耳,如打碎了一个大玻璃缸。王厂长的舌头一下子僵住了,他紫涨着脸,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大毛巾毯,匆匆忙忙地把身子裹严。他的眼珠发了直,额头上汗淋淋的。

“是不是闹鬼?”他老婆夸张地问,声音里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成分,“这屋子十年前常闹鬼。”

“你们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吗?”王厂长打着哆嗦,感到舌头在口腔里胀大了一倍。

“有人要顽抗到底。”齐婆记了起来。

“好!”他停止了哆嗦,“要严防敌人的破坏。昨天我院子里的那条瘟狗就是一颗信号弹,这件事我要查个水落石出。好哇!”他忽然扔掉毯子,随手抓住铁钎用力一戳,戳中了蜥蜴,又在地上乱捣一气,捣得稀烂。

“原来是区长。”齐二狗从院子里转回来,舒了一口气,“区长刚才正在掉眼泪呢,那条狗跟他跟了五年了。我看见他擤完鼻涕就爬围墙出去了。”

“啊——”大家垂下头,作出木然的表情,心里暗暗打算着怎样开溜。

“会不会弄错了?”刘铁锤问,立刻就被齐婆的眼光吓了一大跳。

他们出去后,王厂长又躺下来看那本《今古奇案》。看了一会儿,坐起身向里面屋子大声发问:“那条死狗弄走了?”

“没,还在院子里躺着呢。”

“干吗还不弄走?这是什么意思?裞?简直是谋杀!什么世界,到处是阴谋……臭猪!我要把你们一个个吊死!”他忽然大发雷霆,发过之后,很是超脱。

窗子上伸出一张脸,是老郁,小心翼翼地笑出满脸皱纹。

“我练习了一夜竖蜻蜓,把墙上踢出好些个洞,长进很不小,要不要表演给您看?”

“这就来。什么风,把我脑子里吹得乱糟糟的,这风要刮到世界末日去?”

“听说又要追查?”

“当然,要一只只狗去查,不然怎么知道有没有疯狗?该死的,已经臭了,来人!”

女人懒洋洋地走出。

胡三老头和王九婆坐在屋檐下剥芋头,剥着剥着,就要打瞌睡。眼一眯,头往墙上一偏,咚地一响。

“今年的芋头并不见得好。”

“好什么,还不是那样,都说今年要涨大水,空气里一股霉味儿。我今早起来梳头,发现睡一夜,这头发都霉了!”

“我想煮一只蜘蛛放在芋头里。”胡三老头说,“屋里的马桶又是满满的了,我偏不倒,又怎么样!”

“他们说等几天就要拆迁。我打算明早死在床上,我试了一试,不很难。”

“今天早上落了一个雷,现在又晴了,天一晴,我就睁不开眼皮。”

区长有一天来黄泥街作一次微服私访——区长突然决定要搞微服私访。

王九婆死在床上了,大家都用手巾捂着鼻子,去看王九婆。

区长到S办公室里查“死亡原因登记表”。

张灭资26岁男死亡原因:饮食过度(由一只瘟鸡致病)

宋进财70岁男死亡原因:狂想症(由雨水诱发)

于子连女18岁死亡原因:自愿(吞玻璃致死)。

共有五十多个名字,均为近几年死亡人员。

区长的鼻尖凑到了纸张上,总想从字里行间看出些问题。看了一会儿眼睛就胀起来了。

屋里热得很,许多蝉撞在玻璃上,掉落下去。他吐了一口痰,吐在地上,立刻噗地腾起一阵灰雾。“有没有迫害案?”他满怀忧虑地想,走过去打开蒙灰的窗,看见楼底下有一个女人在垃圾堆里翻什么东西,屁股翘得老高,嘴里还在嚼什么。那女人很面熟,他想了一想,记起来她姓齐,刚才在街上看见过的。女人二十多年前和他同过学,当学生时老爱扎纸人,课桌抽屉里堆满了字纸。她什么时候在黄泥街扎的根?索然无味地在办公室踱了几圈,就去厕所大便。厕所里溜溜滑滑的,臊得不行,人一进去,蚊子就猛冲上来。他用手死死抠住墙,小心地避开一堆屎蹲下去。“这种地方。”他嘀咕了一句,觉得右眼皮被扎得痛,“莫不是得烂红眼了?”从早上起区长就一直在担心得了烂红眼。当时他从提包里掏出四五种眼药,一样搽了一点放在眼里,然后闭上眼,揉了好一阵,总放心不下。他闭眼的时候,有种怪鸟的声音在外面叫,等他去打开窗子,却又只看见那女人在垃圾堆里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