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光进入黄泥街(第22/49页)

“喂——”他可着嗓门叫。

女人并不理睬,将屁股对着他。

来的时候老婆冲着他直喷唾沫:“那种地方也去得?那街上一年要发两三次瘟疫,家家都腌死人肉吃!去年我的一个亲戚去那里住了几天,回来就瘟了,肚子都烂穿了。听说还有一间鬼屋子,里面住着一个叫王四麻的并不存在的人……”

走到街上,遇见许多死鱼的眼珠,也遇见许多打呼噜的大嘴。“有没有迫害案呢?”他皱紧眉头,凝视着张灭资屋顶上那盆脓疮似的仙人掌。有人在吊一个小偷,区长连忙夹在人堆里去看,一个瘦骨伶仃的暴牙将捆小偷的绳子抛上树桠,开始徐徐往下拽。那小偷就徐徐上升。吊了一分多钟,他就开始呻吟了。

“好!”黄泥街人赞赏地说,小眼里放出喜悦的光。

又吊了两分钟,小偷大叫了,脸色变得煞白,汗珠一滴滴落下来,将地上的灰落出一个个的小洞。

“好!”黄泥街人拍掌了。一些人拿出怀表来计时间。

吊了半个钟头,小偷昏过去了。暴牙将绳子缠在树上,打了个活结,又进屋搬了一张躺椅出来放在树下,然后躺下去,摇起大蒲扇来。“七十五斤粮票,六块五角钱。”他指着半空中晃晃荡荡的小偷告诉大家。

太阳很毒,都在流下汗来,但总不散,想要看出个究竟。

“黄泥街有没有迫害案?”区长凑着一个老头的耳朵问。

“啊?”老头的脸上变了色,后退两步,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说:“黄泥街落过两次死鱼,一年四季落灰。”

“四十五分钟。”有人指着怀表说。

都伸长鼻子嗅着小偷身上透出的汗味。耐心耐烦地等待着。

一个乐队在棺材边上奏乐。

空气中充塞着浓浓的腐尸味儿。

人群在窃窃私语。

“夜里王九婆的三条猪一齐跳出栏,跑到郊外去啦。”

“S的垃圾堆里挖出金条?”

“昨天有一个无头男人到了黄泥街,听说是在城里被砍的。昨天半夜剃头的从街上走过,手里提着人头,都用铁丝圈着。”

“王九婆是真死假死?”

区长看见胡三老头坐在茅屋顶上打瞌睡,弓着背,脸埋在手里,一只麻雀停在他脚边。

“喂,下来!”

“啊,区长!听说区长是微服私访?”

老头像一只蜘蛛似地攀着梯子爬下来。

“王四麻是不是一个真人?”他突然问。

“王四麻?!”胡三老头吓了一大跳,“王四麻是不是一个真人?”他机械地重复了一句,下巴打着颤。后来想起了什么,进屋去拿了一条长凳出来,招呼区长并排坐下,很贴心地耳语道:“嘘!不要这样大声,我的心跳得真厉害。我来告诉你。”他矇眬着棕黄色的老眼,那记忆仿佛被带得极遥远,“从前我家天花板缝里长一种黑蘑菇。蝇子呀,就像雨一样落在帐顶上。夜里有赶尸鬼路过,喀嚓喀嚓,我常常数那脚步数到天明!街口挂着一个黄灯笼,我老以为是一个大月亮。厕所是干净的,每家屋顶上都长着酢酱草……现在有人要把我锁进防空洞!拆迁的事有无进展?这几天我一直躲在屋顶上观察黄泥街的动静。”

“王四麻是不是一个真……”

“嘘!不要这样大声。这几天可能要出什么事。你看,这太阳不是越烧越化掉了么?昨夜有只疯狗在谁的院子里吵了一夜。那剃头佬又来了,我在屋顶看得清清楚楚。”

“婆子死了好久了吧?”

“说是早上刚死,谁知道?好像有腐尸味儿,我刚才还闻到的。”

“我也闻到了,会不会有某种迫害的因素?”

“这是风的味儿。一刮风,黄泥街到处是腐尸味儿。也可能是早几天死的那条狗。那狗死在王厂长院子里有一个星期了,他们家里谁也不敢把它弄走,怕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