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光进入黄泥街(第19/49页)

“江水英果然是一个婊子,我有许多真凭实据。”

“言论里好像提到‘拆迁’两个字。当然究竟是什么字我并没听清。”

“啊?!拆迁!喝血的!贼!啊呀呀!”她一下子蹦起,忘了害怕,迎风大喊起来:“同志们,我们被人暗算了!”

风刮了一夜,到早上还在刮。

人们带着满身噩梦从床上爬起来,趿着鞋,泡肿着眼走到屋檐下来。

到处都吹得刷刷大响。风把谁家屋顶上的杉木皮卷走了,风把谁扔在街边的破席吹走了,风把满街的垃圾吹得团团转,风把一张窗纸吹坏了,又把破纸片吹上了天。这风真怪,这风吹得黄泥街人怕得要命。

屋檐下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耳语着。

“我梦见满塘死猫,树尖……”

“昨夜我床底下长出了一大蓬毒菌,我想去锄,我老婆硬是不肯,吓得脸都青了。天快亮的时候,屋顶上掀得大晌,有石块落在上面,我老婆讲落的是星雨。”

“同志们,一位独臂将军走进了革委会大楼,步子迈得像幽灵。昨天中午我注意到城里的大钟敲错了一次,同时天上有乌鸦,所有的情况意味着什么?”

“有一个雷,落在张灭资的小屋里,红光一闪……”

白天里,胡三老头自始至终站在他家门口的井边,用一只锈得穿了好几个洞的铁桶从井里打水上来。每一次把铁桶提到井口,桶里的水正好漏光,于是又放下桶去,又打,还不时停一停,往井里擤鼻涕。

齐二狗像蚂蚱一样跳着说:“同志们,现在真相大白。”

他在晚上走进胡三老头家,开口道:“请您老作出牺牲。”

“新情报?”胡三老头从马桶上站起来,看着墙角的蜘蛛网,用手在眼前猛地一抓,抓到一只什么小虫子,凝神细看。“形势大快人心?造反派的希望大吗?”

“请您老顾全大局,关于陷阱的事。”齐二狗的一只耳朵嗡嗡叫起来,他用一只脚在屋当中跳了好久,又说:“当然,我并不是指关于陷阱的事,我是指,当你在早上快醒的那一刻,在矇矇眬眬中,你是不是感到了一种兆头?或者说你是不是猛然一惊,意会到了一个什么问题?说得更明白一点,比方说,当骷髅从你房里滚出来那一刻,你有什么想法?当然我并不是说有骷髅从你房里滚出来,我是说,你是不是看出了事情的严重性?”

“雷公劈死你这瘟猪!”女儿从屋里窜出来,蓬着辫子,眼睛像两个黑洞,“你去牺牲吧,你这猪!”

“干吗我要牺牲?”胡三老头眨了眨眼,好像听懂了什么,“我身体好得很,现在根本不会死,将来还想干工作。昨天我还逮了一只蜘蛛,一口就吞下了。你们看,我肚子里装的全是蚂蟥。你走吧,这屋里可是臭得很,大便有一星期没倒了。”

“街上好久都不走汽车了,我们这地方险恶得很。”齐二狗又说,他走到桌边,打开抽屉,找出一枚钉子,龇着牙用力鼓捣那耳朵。

胡三老头边系裤子边说:“有一只光球老是停在窗棂上,弄得我热得不得了,太阳穴突突地跳。我们住在这里好得很,这天花板缝里长蘑菇,蝇子像雨一样落在帐顶上。”他上了床,将蒙灰的帐子当着众人放下来,躲在里面哧哧地冷笑。

“这事要报告上面。”宋婆的声音在窗外响起。原来她一直躲在那里偷听。

那些人进去的时候,王厂长正在打蜥蜴。夜里他起来了好几次,打开门,用手电去照院子里的那条死狗。他怀疑那条狗是装死。披好衣,猫着腰走近去,用一根铁钎用力插,插进了狗的肚皮,那狗还是不动。他又用铁钎用力拨,把那只狗拨到了污水池里,累得满头大汗。抬头一看,一阵腥红的星雨落到谁家的屋顶上。“黄泥街的问题是个谜。”他想,关门上了床,满耳都是狗叫。狗闹哄哄地叫了一夜,他在床上乱蹬乱踹地搞了一夜。早上一睁眼,看见天花板正中停了一只蜥蜴。他一下子跳起,拿了一根竹竿去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