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9/25页)
“乔戈。”陌生人用一种不确定的、嘶哑的音调回答道,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初次开腔。
巴西安坐到妻子身边。
“几天前他杀了一个人,现在他从欧罗什回来了。”
“我听见了。”她静静地说,始终看着窗外。
那个山民仿佛脚生了根似的站在那里,热切地盯着迪安娜看。
“他多么苍白啊。”
“他叫乔戈。”巴西安说,在座位上坐定。迪安娜的脑袋仍然紧靠着窗户。外面,店主正在喋喋不休地给马车夫提建议。
“你们认识路吗?当心克鲁什克的墓地。人们总是在那里走错路。走向右边的岔路才是对的,可是他们总是走了左边。”
马车开始移动了。陌生人的眼睛看上去非常黑(可能是因为他的脸太苍白了),一直追随着迪安娜的脸贴着的那扇窗户。她也是一样,尽管她知道她不能再继续看着他,却没有力量把目光从突然出现在路边的那个旅人身上移开。马车离开的时候,有好几次,她擦去窗户上她自己的呼吸造成的水雾,好让视线更清楚些,可是水雾却立即再一次地聚集,仿佛是故意要在他们之间拉上一道帘幕。
当马车已经跑了相当远,外面再也看不到一个人时,她疲惫地靠回到座位上说:“你是对的。”
巴西安惊奇地打量了妻子一会儿。他想问她他的什么是对的,但是某种东西阻止了他。说实话,在上午长长的旅途中,他已经有了一种感觉,在某些事情上她是不同意他的。现在她虽然部分接受了他的观点,却有着自己的诊释,看来让她自我解释是多余的,如果这样做了反倒显得鲁莽了。重要的是她并没有觉得这场旅行让人失望。就在刚才她还向他保证了这一点。巴西安又感觉到了活力。他好像开始多少有点明白他的什么是对的。
“你注意那个山民了吗?几天前杀了人的那个,脸色是多么苍白啊!”巴西安一边问,一边盯着她手上的戒指(天知道他看着这东西干什么)。
“是啊,他的脸像死人一样苍白。”迪安娜说。
“谁能说出在杀人前,他克服了怎样的怀疑、怎样的犹疑呢。哈姆雷特的怀疑和咱们这位山民的怀疑相比,哪一个更打动人心呢?”
她给了她丈夫一注感激的目光。
“你觉得我把一位高原上的山民同丹麦王子相提并论有点小题大做吧。”
“一点儿也不,”迪安娜说,“你联想得很好。你知道我很在乎你的这种禀赋。”
他怀疑,是不是因为这种禀赋 ,迪安娜才嫁给他的。
“哈姆雷特被他父亲的鬼魂唆使着去复仇,”巴西安继续激动地说,“但是你能想象是怎么样一个死魂灵去唆使一位山民为他复仇的吗?”
迪安娜的眼睛瞪得老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在需要为死人复仇的家庭,他们把受害者的血衣挂在堡垒的一角,直到血债血偿后,他们才会把衣服拿下来。你能想象那有多恐怖吗?哈姆雷特在午夜见过他父亲的鬼魂两三次,而且他父亲的鬼魂只出现了那么一会儿,可在我们的库拉中,召唤复仇的血衣却是整日整夜、整个月、整个季节地挂在那里。等到血迹变黄,人们就会说,‘看啊,死者开始为复仇而不耐烦了。”’
“可能那就是他的脸色那么苍白的原因吧。”
“谁?”
“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个山民。”
“噢,是啊,当然。”
有那么一会儿,巴西安觉得迪安娜刚才说出的字眼儿“苍白”似乎是“美丽”的意思,但是他很快打消了这种想法。
“他现在会做什么?”
“谁?”
“嘿,那个山民。”
“啊,他会做什么?”巴西安耸了耸肩,“如果四五天前他杀了他的敌人,如店主所说,如果他被允许了一个长期的休战协定,就是说有二十天期限,那么在他面前仍然还有二十五天正常的生活。”巴西安有点吃醋,但他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这就像一个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许可。在我们的山间,有句著名的谚语非常重要,活着只是因为死亡在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