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0/25页)

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脖子上摩挲,于是把头往她的发间埋得更深了些。我们在那儿怎么睡,她在想,一起还是分开?而此刻,她大声地问他:“还要很远吗?”

巴西安把马车的门打开了一点,问了问马车夫—他跟迪安娜只顾两个人说话,几乎忘了还有第三个人存在了。那个人的回答伴随着一阵突然吹进的冷风。

“快了,快了。”他说。

“呃,真冷啊。”迪安娜说。

在外面,到目前为止似乎显得永不结束的下午,已经显示出了衰败的最初征兆。马儿们的喘息声更大了,迪安娜想象着它们拉着马车奔向未知的库拉时嘴里喷出的白沫。库拉,今夜巴西安和她就要待在那儿了。

马车停稳的时候,暮色还没有完全降临。这对夫妇下了车。经过长期的颠簸旅行,马儿们累得够呛,世界也一片静寂,有如冻结了一般。马车夫指着路边的一座堡垒,那座堡垒离他们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巴西安和迪安娜的腿有些僵直,他们想知道如何才一能到达那里。

他们绕着马车转了有那么一阵工夫,歇了歇脚,然后再次钻了进去,把他们的旅行袋拿了出来,最后朝着那座堡垒出发了。这是一支奇怪的队伍,新婚夫妇臂挽臂走在前面,后面跟着拎着箱子的马车夫。

当他们走近堡垒的时候,巴西安放开了妻子的胳膊,用在她看来不那么自信的步子,径直朝那座石头建筑走去。窄窄的门紧闭着,从窥孔中看不到任何生命的痕迹,一瞬间,他想到了一个问题:他们收到他的电报了吗?

现在巴西安在库拉前停住了,他抬头看,想依照习俗喊出来,“噢,房屋的主人,有客来访,你能接待吗?”在别的场合,迪安娜看见她的丈夫扮演过路求宿的山民角色早就忍不住大笑起来了,但是现在有什么东西阻止了她这样做。也许是因为堡垒的阴影(老人们说,石头会投下一片厚重的阴影)在她的心头加上了一份重量。

巴西安又一次抬起了头,对于正在看着他的迪安娜来说,在他正要对着喊叫的那面冰冷的、有着千年历史的墙根下,他看上去那么弱小而无助。

午夜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迪安娜没法睡着,一会儿觉得太冷,一会儿又在两张羊毛毯底下觉得太热。他们已经为她在二楼安排了一张床铺,是地铺,就挨着这家的女人和孩子们。巴西安在上面一层,在客人房里。她猜他也可能睡不着。

她听到身下传来牛叫。起初她很害怕,但是躺在她身边的这家的一名女子用低低的声音告诉她:“别怕,那是卡泽尔。”迪安娜记起反当动物在消化的时候会发出那样的声音,于是觉得心安了。但是她仍然睡不着。

她的脑中充满了混乱的、没有中心的想法和意见,是那些很久以前或是几个小时之前听到的东西。她想她之所以睡不着就是因为这些杂念,于是试图把思绪好好地梳理梳理。但这是一项费事的工作。当她想整理一个想法时,另一个就冷不丁儿挤了进去。有那么一阵子,她试图集中于他们的旅行剩下的部分,像巴西安和她在离开地拉那前计划的那样。她开始计算他们要待在山间的时间、他们要住进的房屋的数目—其中有些屋子对她来说完全是陌生的,比如欧罗什的库拉,他们第二天就要在那里被拉夫什神秘的主人所接待。迪安娜试图想象这一切,但是她的思绪仍然游移不定。她把手放在太阳穴上,似乎是要减慢她活跃的思想造成的太阳穴处的剧烈跳动,但是一会儿之后她就觉得,强制让它不跳,看起来只会让那种眩晕的感觉更糟。因此她把手移开,干脆顺其自然,让思绪彻底神游。但是那又变得难以忍受。我必须想一些普通的事,她对自己说。于是她开始回忆几个小时前在客人房里他们谈论的内容。我要再次想起它们,她想,就像牲畜圈里的公牛那样,反刍。巴西安肯定会非常赞同这种形象的比喻。不久前他在客人房里对她就很关心。他在经得房屋主人的同意后,把所有事情都解释给她听。因为在客人房里,或者说在男人的居所里,是不允许低语或私人谈话的。所有巴西安对她的解释都在屋子里的男人们的关注下。在那闲聊是禁止的,不完整的句子或未成形的想法都是不允许的,所有的谈论都用以下措辞来表达:“你说得很好。”或“愿主保佑你的嘴。”“听他们说的是什么。”巴西安曾经悄悄对她说。她发现谈话实际上并没有按照他跟她说的那种方式进行。阿尔巴尼亚人的家在字面意义上就是一座堡垒,巴西安告诉她,既然依照法典,家庭的结构代表了一个小国家,那就可以理解,一场阿尔巴尼亚人的谈话会或多或少反映出其别具一格的情况。然后,在傍晚时分,巴西安又回到了他喜爱的话题上—客人以及好客。他对她解释道,“客人”的概念就像所有伟大的想法一样,与之相随的不仅是其庄严的一面,也有其荒谬的一面。“在这儿,在今天傍晚,我们被神注人了力量,”他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