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宿舍(第14/17页)
那个圆圆的到底是什么痕迹啊,我正要发问的时候,先生先开了口:“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振翅声立刻远去了。
“您请说。”
我用双手扶在他那缺失了右手的地方。
“你能喂我吃药吗?”
“当然可以。”
我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袋药粉,拿起水瓶往杯子里倒了水。那些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都被悄然移到从床上就能够得着的地方:电话从门口移到了枕头边,盒装纸巾从电视机上移到了脚边,茶具从厨房移到了床边小桌上。这些不经意的移动对先生意味着重大的变化,即扭曲的肋骨正迫近心脏。我看着从水瓶里流出来的细细水柱,意识到这一点,不禁心里一阵发冷,哆嗦了一下。
“这药要是有作用就好了。”
我这样说道,想稳定自己的情绪。
“说是吃药,其实是自我安慰。这种药是松弛肌肉、镇定神经的。”
先生的表情没有变化。
“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我又重复了刚才的问题。他思考了片刻回答:
“我以前对你说过,学生宿舍在走向无法挽回的质变过程中,现在正是。质变需要一段时间,不可能像开关那样突然就切换。学生宿舍的空气在不断扭曲。你肯定没有感觉到吧,这是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体会到的。自己正走向哪里呢?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无可挽回了,回不去了。”
先生说完,微微张开了嘴。他的嘴不大。我原以为男人的嘴应该更有生气,然而他的嘴唇、舌头和牙齿都很小。柔软的嘴唇里,牙齿就像一排大小相同的种子,舌头蜷缩在喉咙处。
我把药粉慢慢地倒进他的嘴里。随后,先生用下颌和锁骨接过杯子,像平时那样,自如地喝下了一口水。下颌和锁骨的协作还是那么优美,我想到了先生扭曲变形的肋骨,想到了X光片上即将扎入心脏的白色的不透明的骨头。
我的心仍然冷得瑟缩着,像蜜蜂的翅膀那样颤抖不停。
丈夫又寄来了一封航空信。
“准备得怎么样了?没收到你的回信,我很担心。”
信的开头是很温暖的词句。接下来,他比上一封信更加详细而明快地介绍了瑞典的超市、植物、美术馆和交通状况。最后又列出了几件我需要做的事:
• 和电话、水电、煤气公司联系解约事宜
• 申请国际驾照
• 结清税金
• 预约杂物储藏室
• 尽量多买一些真空冷冻和软包装的日本食材(我对这里味重过咸的食物已经开始腻了)
加上前一封信的,我要做的事一共有十件。为了把它们梳理一遍,我一件一件地读出了声。但是,这么做也没有什么作用。我搞不清楚该怎样排序,应该从哪件事做起才能到达瑞典。
我把信放进抽屉,拿出了拼布手工。尽管现在根本不需要什么床罩和壁饰,但是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可干的事呢?
蓝色格子拼接黑白波点,再缀上大红素色,右上角点上绿色的蔓草花。正方形,长方形,等腰三角形,直角三角形。拼布的版图越来越大。当我在静静的夜晚,独自一个人缝缀布头时,就会听到不知从哪儿传来的蜜蜂的振翅声。这是在先生房间听到的振翅声的余音,还是单纯的耳鸣?不管它多么微弱,都准确无误地穿过了我的耳膜。
我从振翅声联想到被雨淋湿的蜜蜂,想到郁金香、淌落雨滴的窗户玻璃、天花板上的痕迹、药粉以及先生的肋骨。但是,无论如何也联想不到瑞典。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带着不同的点心去学生宿舍看护病人。蛋糕、曲奇、巴伐利亚布丁、巧克力、果味酸奶、奶酪甜点……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该带什么去好了。郁金香每天开放出不同的颜色,蜜蜂飞来飞去,天花板上的痕迹一点点变大。先生的身体眼看着衰弱下去:先是不能出去买东西,紧接着做不了饭了,再过一天一个人吃饭也变得困难,连喝水都特别费劲,到了最后连起床都很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