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宿舍(第12/17页)
先生又咳嗽起来。他趴在桌子上,仿佛在哭泣似的、伤心地咳着。咳嗽声久久地回响在这个房间里。
第二天,我去了图书馆,想查找有关他失踪的报道。图书馆很小,位于公园的角落,小孩子们常来这里借小人书和连环画。
我借阅了二月十四日以后的所有报纸,仔细查阅地方版的短消息。报纸堆得像一座小山。
报纸上刊登着五花八门的事件:有家庭主妇在油漆浴室时中毒身亡的,有小学生被关进大件垃圾场的冰箱里,六十七岁的婚姻骗子被捕,吃了毒笑菇的老太太被送进医院……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世界在复杂地运行着。不过不管多么残忍的案件,我只觉得在看轻松的童话。因为现在最重要的,是他的左手。
报纸小山不见降低,我一直没有发现他的左手。我的手被油墨弄黑了,眼睛也疼起来。中毒、窒息和诈骗虽然时有发生,却与他的左手毫无交集。窗户射进的光线有些刺眼,太阳已经偏西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当我的脑子陷入混乱的时候,有个人拿着一串钥匙站在我面前。
“已经到闭馆时间了。”
他不好意思地对我说道。
“对不起。”
我赶紧把报纸整整齐齐地摞好放了回去。外面已是一片漆黑。
回到家一看,丈夫来了一封信。黄色的漂亮信封上贴着一张印有白人女性的邮票,邮戳上是几个外文字母。信是从外国寄来的,静静地横躺在邮箱里。
这封信很长。丈夫在里面非常详细地描述了他赴任的瑞典的海边小镇,以及我们将要入住的大房子,还有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在星期六早市能买到新鲜的蔬菜,站前面包店的面包特别好吃,从卧室看到的大海总是波涛汹涌,院子里常有松鼠光顾,等等。在最后一页上,写着几条我出发前必须要做的事:
• 更换护照
• 联系搬家公司做报价
• 通知邮局搬迁后的新地址
• 去部长家告别
• 每天慢跑(要多锻炼身体,这边的天气寒冷潮湿)
这封信我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多遍。常常读到一半又返回去,一行字能看上十来遍,看完之后,再从头看起。即便这样,还是无法完全理解信上的内容。“早市”“松鼠”“护照”“搬家”等等词语就好像是一些难以理解的哲学用语。对我来说,现在那个失踪学生的笔记本上的数学公式要真实得多。笔记本上面映出了咖啡的热气,他的左手,还有先生凝视的目光。
黄色信封里包裹着的瑞典,和在学生宿舍的房间里咳嗽着的可怜先生,这两个毫不相干的元素,不知为什么同时出现在我脑子里。我只好把航空信塞进了抽屉的最里面。
过了十天左右,我去看望先生。这次带去的是奶油布丁。表弟因为手球集训,去了不知是哪里的高原地区。
外面久违地下起了雨。先生躺在床上,看到我在枕头旁的椅子上坐下,就十分小心地支起了上半身。我把布丁盒放在床边的小桌上。
躺在床上的先生显得更加瘦弱。缺少了两臂和左腿的地方形成空洞,平时不会注意到,此刻却特别醒目。我的目光锁定住那个空洞,久久地盯着看。长时间凝视着不存在的东西,只觉得眼睛都发疼了。
“您感觉怎么样?”
“还好吧。”
我们俩微笑着对望。先生的笑容很虚弱,转眼即逝。
“去医院看了吗?”
我问道。他默默地摇了摇头。
“请您原谅我多管闲事,不过,我还是觉得您应该去医院看一看,您看着很痛苦。”
“绝对不是多管闲事。”
先生摇了好几下脑袋。
“我朋友的丈夫是大学医院的大夫。虽然是皮肤科大夫,但是可以请他介绍专科大夫。当然了,我会陪您一起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