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贪婪者的乌托邦(第25/42页)

天色渐暗,山峰已和暮色融为一体。他们的脚下是山谷里星星点点的灯光,斯托克顿铸造厂的红色火光呼吸一般地吞吐起伏,它的下方是穆利根家里的一排亮着灯的窗户,仿佛是一节火车车厢镶嵌在了夜空之中。

“我的确有一个对手,”阿克斯顿博士缓缓地说,“他就是罗伯特·斯塔德勒……别皱眉,约翰——都过去了……约翰确实曾经热爱过他。嗯,我也是——不,还不完全是,不过对像斯塔德勒那样的心灵所产生的痛苦情感很接近于爱,是所有的愉悦中最罕见的一种:敬仰。不,我没有爱过他,不过他和我总觉得我们好像就是从一个消失的年代或地方、从一个将我们围住的吱吱作响的平庸沼泽里逃出来的幸存的伙伴一样。罗伯特·斯塔德勒犯下的常人所犯的罪便是他从来不去认清自己该去的地方……他厌恶愚蠢,那是我见过的他对人表现出来的唯一一种情绪——对于任何胆敢反对他的愚蠢言行的咬牙切齿和极其厌烦的痛恨。他希望有自己的一定之规,希望一个人去争取,想把碍事的人都清除到一边去——然而对于他所采取的方法,所走的路,以及他的敌人,他却从未能认清。他选择了一条捷径。你是在笑吗,塔格特小姐?你恨他,对不对?是啊,你明白他走的那种捷径……他告诉过你,我们俩因为这三个学生成了冤家对头,不错——其实,我不是这么想,但我知道他会的。好啊,假如我们是对头的话,那我就有一个优势:我了解他们为什么想把我们的两个专业都学到手;他从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对我的专业感兴趣。他从不明白这对于他的重要性,而他正好是毁在了这一点上。不过在那些年,他依然思维活跃,能抓住这三个学生。‘抓住’这个词很恰当。作为一个只崇尚智力的人,他把他们当做私人财产一样地抓在手里。他向来很孤独,我觉得在他的全部生命中,弗兰西斯科和拉各那是他唯一的爱,而约翰则是他仅有的激情。他是把约翰当做了他特有的传人,当做了他的希望和他自己的再生。约翰想当发明家,这就是说他要做一个物理学家,他打算去跟罗伯特·斯塔德勒学习研究生的课程。弗兰西斯科打算毕业后去工作,他想成为我们这两个他心目中的智慧之父的完美结合:做一个企业家。至于拉各那——你不知道拉各那选择的职业吗,塔格特小姐?不,不是什么特技飞行员、丛林探险者或者深海潜水员,比这些可要勇敢得多。拉各那想做个哲学家,一个专心于抽象、理论和学术、不问世事、钻进象牙塔的哲学家……不错,罗伯特·斯塔德勒很爱他们。不过——我也说过我会为了保护他们去杀人,只是没人可杀罢了。假如存在什么解决办法的话——这当然不可能了——那么要杀的人就是罗伯特·斯塔德勒。在所有现在正毁灭着这个世界的罪人里,他的罪孽是最深重的。他是完全有能力看清这一切的。他的罪孽便是用他的信誉和成就为掠夺者的统治大开绿灯。把科学交到掠夺者武力之手的人就是他。约翰没有想到,我也没有想到……约翰回来上他研究生的物理课,但没有上完。在罗伯特·斯塔德勒同意设立国家科学院的当天,他就走了。我在学校的一个走廊里碰见了刚和约翰进行完最后一次谈话、从办公室出来的斯塔德勒。他看上去变了。我但愿再也不要从一个人的脸上看到这样的变化。他见我走过去——他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为什么会向我冲上来吼叫:‘我烦透你们这群不讲现实的空想家了!’我扭头就走,知道我刚才听到一个人宣判了自己的死刑……塔格特小姐,还记得你曾问过我关于我的三个学生的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