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辽兹(第17/25页)

接着,舒曼不但丝毫没有反对柏辽兹这么做,反而认为此举是为音乐改革所必需。

“很显然,音乐正在表现出回归其起始的倾向;她要回到节奏法则还不约束她的那个时代。音乐似乎希望挣脱自己,重获不受拘束的表达,并把自身尊严提高到与诗化语言并驾齐驱的地位。”

舒曼还引用了恩内斯特·瓦格纳的话:“何人挣脱了节奏(节拍)的独裁,并把我们从中拯救出来,他就还给了音乐以自由。”〔62〕

柏辽兹对旋律的自由创作也很突出。他的乐句就像生命本身那样悸动和流动。舒曼说:“把他的某些乐句个别看待,可以看出它们强烈得(密度大得)容不下任何和声(如同许多古老的民歌那样〔加重号为罗曼罗兰所加——译注〕),甚至常常连伴奏都会糟蹋它们的丰满。”〔63〕这些旋律同情感密切呼应,极易引起人们身心对它们的共鸣;无论是其生机勃勃的上扬,还是细腻舒缓的下滑,还是肆无忌惮的调性突变,还是其强烈绚烂的色彩,抑或是其光影明暗的细微渐变和微妙得难以觉察的思绪起伏,无一不是或像汹涌潮水、或似涓涓细流,不断流过你的心底,引起你的激动。柏辽兹的旋律独具敏感,比瓦格纳的旋律更富于微妙的表现力;她不满足于现代的调性体系,而是回归古老的调式;如圣—桑先生指出的那样,她叛逆了自巴赫时代以来一直统治音乐的复调体系,因而也许到头来只是“注定要消亡的异端邪说”。〔64〕

在我看来,柏辽兹的宣叙调以其长大蜿蜒的节奏〔65〕,大大优于瓦格纳乐剧里的吟诵;后者只有在一段剧情达到高潮、曲调在此碎裂为慷慨激昂的短乐句时才有好效果(否则其效果也常常很弱)。此外,这种吟诵只局限在说话语调的抑扬顿挫上,有点像音乐但又不是,还吵吵嚷嚷地干拢乐队奏出的美妙细腻的和声。柏辽兹的管弦乐配器也比瓦格纳的更精致,更充满自由的活力,它像湍急的溪流向前奔涌,冲走河道里的一切障碍;它不那么连贯、坚实,但更柔韧;它天性起伏多姿,反映出万千灵魂的细小冲动和剧情的微妙变化。它是自发和任性的一个怪果。

撇去表面不谈,瓦格纳同柏辽兹相比其实还是个古典乐派人物。他继承并完善了那些德国古典音乐大师的工作;他没有革新发明;他只是一种艺术演变和进化的巅峰和终结。而柏辽兹却开创了一种新艺术,人们在里面能找到一切青春的勇气、优美和热情。那种约束瓦格纳音乐的铁一般法则在柏辽兹的早期作品里就无容身之地,给人以绝对自由的印象。〔66〕

你只要了解了柏辽兹音乐的深刻独创性,就不难理解她为何遭遇过、并仍在遭遇那么多的暗中敌视。太多卓有成就、学识渊博的杰出音乐家因为尊崇音乐传统而无法理解柏辽兹,只因为他们不能忍受他的音乐所呼吸的自由气息。这些人太习惯于德国思维,致使柏辽兹的语言使他们感到心烦意乱和震惊。我能体谅他们的难处。毕竟这是破天荒头一遭,一名法国音乐家敢于用法语来思维;所以我才警告你们,不要太轻易接受德国人对柏辽兹的看法,以免陷入误区。像魏因迦特纳、理查·施特劳斯和莫特尔(Mottl)这样的一流德国音乐家无疑比我们法国音乐家还能更好更快地赏识到柏辽兹的天才。但我还是对他们的这种欣赏表示怀疑,因为他们的欣赏对象的民族魂毕竟同他们自己的民族魂截然对立。应该由我们法兰西和法国人民来学会理解柏辽兹的思想;他的思想毕竟与他们的思想同根同源,并总有一天会将他们(从德国的音乐思维定式中)拯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