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辽兹(第13/25页)

而在柏辽兹的这些旋律里充满了多么丰富的变化啊:有格鲁克风格的抒情歌(如卡桑德拉之歌),有纯粹的德国浪漫歌曲(如玛格丽特唱的“爱情——炽烈的火焰”),有仿贝里尼〔47〕宁静愉快体裁的意大利风格旋律(《本维努托·切里尼》中Arlequin唱的小咏叹调),有宽广辽阔的瓦格纳式的乐句(如《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终场),有民歌(如《基督的童年》中的牧羊人合唱),还有形式最自由最现代的宣叙部(如浮士德的独白)。这最后一种体裁是柏辽兹本人的发明,特点是展开充分,轮廓柔韧,层次丰富微妙,错综复杂。

我说过,柏辽兹具有表现悲剧性忧郁性格、对人生消极逃遁以及临终前精神极度痛苦的罕见天赋。一般来说,你可以称他是个伟大的哀歌(或挽歌)作曲家。昂勃罗斯(Ambros)是个洞察力敏锐且不带偏见的评论家。他说:“柏辽兹是个用内心的喜悦和深层的情感来感受生活的音乐家。所以他感受到了别的音乐家(贝多芬除外)以前从没有感受到的东西。”海涅把柏辽兹的独创性看得一清二楚,称他是“一只巨大的夜莺,一只像老鹰那么大的云雀”。这么比喻不仅形象,而且十分贴切。柏辽兹巨大的创作力服务于他那颗孤独凄凉同时又温柔细腻的心;他一直没有贝多芬、亨德尔、格鲁克甚至舒伯特的那种英雄气概。但他具有一位翁布里亚画派〔48〕画家的全部迷人之处,尽数体现在《基督的童年》中;他的音乐还具有甜美和内心悲哀的性格,具有催人泪下的力量和凄婉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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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来谈谈柏辽兹强大的独创性。人们很少谈到他的独创性,而正是这种独树一帜使他不仅仅成为一名伟大的作曲家、贝多芬的继承人以及如有些人所称的“瓦格纳的先驱”,而且还更多。正是这种独创性使他有资格以“未来艺术”的创始人和新音乐的倡导者著称。在这点上,连瓦格纳都难以望其项背。但他的独创性直至今日还几乎不被人所感知。

柏辽兹的独树一帜具有双重含义。他的天才的极端复杂性使他触及到他艺术的两个对立的极端,并向我们表现出音乐的两个截然不同的侧面,即她作为颇具影响的大众艺术的一面,和她向自由任意发展的一面。

实际上我们现在全都受着过去音乐传统的奴役。一代接一代,我们已经习惯于背负这沉重的枷锁往前走,致使很少感受到它的存在。自十八世纪末以来德国垄断了音乐,其后果是,音乐的传统——在此之前的两个世纪里它一直基本上是意大利的——现在变得几乎完全是德国的了。我们用德国模式进行音乐思维;构思短句及其发展与平衡,用经过德国大师慢慢锤炼而成的外国思维进行音乐作品的全部构思和具体创作。这种德国对音乐的统治自瓦格纳大获全胜以来变得尤为彻底和沉重。这一辉煌的德国时期雄踞世界乐坛,它像只鳞状怪兽,长着千只爪,伸向四面八方,囊括一页页乐谱,一幕幕剧情,一个个场景,乃至整部整部歌剧。我们不能说法国作家都尝试用歌德或席勒的风格来写作;但可以说法国作曲家都尝试过并仍在尝试用德国音乐家的思维方式来作曲。

这有什么好惊奇的?我们还是冷静地面对这个现实为好。可以这么说,在音乐上,我们没有任何纯法国风格的大师。我们所有最伟大的作曲家都是外国人。最早法国歌剧学派的创始人吕利是意大利佛罗伦萨人;第二法国歌剧学派的创始人格鲁克是德国人;第三学派的两个奠基者则是意大利人罗西尼和德国人梅耶贝尔;法国喜歌剧的始作俑者是意大利人杜尼〔49〕和比利时人格雷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