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3/10页)

又是几年后,秦松当了局长。但他越是不断升官,岳忠良就越是认定他离奸臣又近了一步,甚至岳忠良还倚老卖老装糊涂,不时地把秦松的名字故意喊成秦桧。有时候岳忠良不理秦松,模仿说书人的语气对着空气来一句:“秦桧,你这个奸臣!”

秦松局长多年来经受了各种各样的考验,每次只要心里稍微动一点坏念头,耳朵边就能听到有人喊他秦桧。那声音沙哑低沉,还带着点幸灾乐祸。秦松每次都是咬咬牙,战胜了诱惑,暗自说一句:等着瞧,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奸臣!秦松当了二十五年官,始终清正廉洁,金钱美女都不沾边儿。

秦松五十三岁那年市里发生了一桩大案。一位副市长跳楼身亡,紧跟着一大批领导干部纷纷落马。全市八大局有六个局长被撤职查办,秦松是幸免的两人之一。秦松得知这一结果后没有喊司机,跑着去了医院。八十高龄的岳忠良,像枯木头似的已经在医院躺了一个月。秦松拉着岳父的手涕泪横流,说:“如果不是你老人家用特殊的方式警告了我二十八年,现在我就……”岳忠良身体不行了,但思维还非常清晰,他听岳小湖说完了情况,像二十八年前那样,冷冷地哼了一声说:“秦桧,在我眼里你还是秦桧!”

岳忠良又奇迹般地活了两年后去世。在临死之前,秦松问他:“现在你承认自己看错人了吧?我秦松是个好人,不是秦桧,更不是奸臣。”岳忠良盯着秦松看了很久,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最后一句话:“没看见你变成秦桧,我死不瞑目!”说完,就睁着眼睛离开了人世。

岳小湖遵照父亲的遗嘱,把骨灰盒摆在了她和秦松的家里。遗嘱里还有句话,她没敢告诉秦松——就算死了,我也要看到这家伙变成奸臣的那副嘴脸!

料理完岳父的丧事后,秦松就办理了退居二线的手续。不再做领导的秦松每天都有很多时间,不时地他就会对着岳父的骨灰盒想起一些往事,经常想着想着就会问一句,你说说,咱们俩到底是谁错了?

病 人

袁大海把所有家庭成员招呼到床边,就开始剧烈地咳嗽。他咳得很用力,把一张惨白的脸咳成了一挂长着鼻子眼睛嘴的猪肝。他母亲看着心疼,想过去给他捶捶背,被他摆摆手制止了。袁大海向地上吐了一口痰,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说:“我要死了。”又指指地上的痰说,“你们看看,痰里有血。”

当时,在场的除袁大海之外,还有七个人——袁大海的父亲、母亲、袁二海、袁三海、袁大湖、袁二湖、袁三湖。本来当初袁大海的父母预计的生育计划是五湖四海——五个女儿四个儿子,结果只完成了三湖三海。这七个人,十四只眼睛都看着那口痰。他们也知道袁大海活不了多久了,医生在几天前已经下了结论。

袁大海说:“医生说了,我的病不能生气,一生气随时都会见阎王。”最小的袁三海插嘴说:“大哥,那你就别生气呗!”袁大海说:“老三,不是我想不生气就可以不生气,问题在于,你们从今往后谁也不能惹我生气。”大家听到这里就明白了,袁大海的父亲看看三湖两海又看看妻子,说,“你们记住,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能惹大海生气,谁惹他生气就等于是要他的命。”袁大海说:“爹,也包括你,也不能惹我生气。”袁大海的父亲点点头,“对,也包括我。”

从此,袁大海就成了袁家的老太爷。凡是他想干的事,大家没有人敢反对。凡是他不同意的事,谁也不能干。

不久,袁二湖喜欢上了县高中的一位教师,打算嫁给他。对这门婚事,袁大海表示反对。袁大海没有说他为什么反对,只是说了六个字:“不行,我不同意!”袁二湖开始试图用眼泪打动袁大海,低声下气地求了大哥三天三夜,最后还扑通一声跪在了袁大海的病床前。袁大海翻翻眼睛,冲地上吐口浓痰,告诉她的还是那六个字:“不行,我不同意!”又咳嗽了几声后,袁大海加了四个字:“绝对不行,我肯定不同意!”袁二湖见软的不行了,就想来硬的,冲着袁大海吼道,恋爱是我的自由,你没权利干涉!她的话刚说完,袁大海就犯了病,一头倒在床上,不停地翻白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