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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的馒头
钻井队做饭的老白端着一笼屉馒头从伙房里出来时,看见通往荒草地的土路上走来一个人。
荒草地不是一片草地,是一个小村的名字。这个小村子很像是被鸟衔来的一粒种子,就那么随随便便地被扔在了野地里。几十户人家,破破烂烂地挤在一起。钻井队在这里竖起钻塔、搭上帐篷,打一眼上千米的深井。
老白把饭菜摆上桌子,十几个钻工围着桌子坐下来。井队里爱开玩笑的老林咽下一口馒头,从嘴里吐出一个荤笑话,众人的笑声就和馒头、粉条的香味混合在一起,从饭桌子上升了起来。
第一个看到来人的是地质员小罗,他捅捅机长老刘的胳膊,向前面扬扬下巴。那个人已经走到一辆汽车旁边,是个瘦高瘦高的男人,披一件破棉袄,手里提着一根碗口粗的棒子,拧着眉头正向他们怒目而视。老刘看这架势就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漫无目的地冲饭桌骂一句:“他娘的,就会给老子找事。”
这时,来人手里的那根棒子已经抡起来,带着一股风声砸向汽车。老刘跨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子,冷冷地问:“你要干什么?”男人不说话,用力挣扎几下,没有摆脱老刘像铁钳子似的大手。老刘却主动把手放开,指着汽车一阵冷笑说:“你砸,你砸,砸完了咱们一起卖废品,换酒喝。”
男人低下脑袋,不看老刘,手里的棒子冲着汽车举起来,在空中抖了几次,突然又无力地垂下来。男人抬起头,对着远处马上要沉进荒草里的太阳凶巴巴地说:“你们,太欺侮人了!”老刘不答话,眼睛像两把刀子似的盯着他。男人把投向远方的目光收回来,正好撞上老刘虎视眈眈的目光,赶忙低下头,看自己的两只脚,却看到了鞋窟窿里露出来的一只大脚趾头。男人立刻显得很慌乱,努力把那只脚趾往鞋里退,试图藏起来。他穿的其实已经算不上一双鞋,只是用一根绳子胡乱绑起来的碎布片。
老刘把脸色缓和一下,拍拍男人的肩膀,“我是井队的队长,有啥事你冲我说,别拿汽车撒气。”男人看看老刘,迟疑不决地说:“你们,太欺侮人了!”老刘说:“把事情说明白,我们怎么欺侮人了?”男人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突然一下子蹲在地上,两手抱住脑袋呜呜地哭起来。
老刘蹲在他身边,又拍拍他肩膀说:“有啥事,你就说吧!”男人只顾着哭,在哭声的间隙里断断续续说:“你们的人……拿馒头……睡我老婆……”说到馒头这个词时,男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老刘听到男人的肚子里传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响声。
老刘冲着饭桌喊:“老白,盛一碗菜,拿几个馒头。”老白把馒头和菜端过来,放在男人面前的土地上。猪肉炖粉条和面粉的香味扩散开来。老刘说:“兄弟,先吃饭,有啥事,吃完了再说。”男人的两道目光试探着伸出来,看一眼面前的食物,马上又缩了回去。老刘拿起一个馒头递过去,“兄弟,先吃,后说。”男人接第一个馒头时有些吃力,犹豫了一阵子。接下来就顺利多了,一碗菜眨眼间见了底,三个馒头也进了男人的肚子。男人抹一把嘴,有意无意地冲饭桌的方向看一眼。老刘喊:“老白,再盛一碗菜,拿几个馒头。”
男人头也不抬地吃下三碗菜、七个馒头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饱嗝,有些惬意地从地上站起来。老刘掏出一根烟递过去,男人爽快地接了。老刘给他点上火,自己也点上一根烟,问:“地里的收成还不错吧!”男人摸索一把荒草似的头发,摇摇头,“球!前年大旱,今年发水,村子里不少人家都断了顿,有几户出去要饭了。”老刘叹口气说:“农民靠天吃饭,不容易呀!”老刘和男人蹲在地上,言来语去,聊起家长。天色已经暗下去,两只烟头忽明忽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