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律风(第12/15页)

我笑了,想他真是大惊小怪。我说,那大概是个苏格兰人吧。

他说,姐,一会儿就交接仪式啦。你看不?

我说,我们工作时不能看电视。

他说,哦,那俺说给你听吧。电视上说是烟火表演。真好看,比俺过年时候放的钻天猴儿好看多了。

他突然又叫起来。英国兵露腚蛋子啦﹐原来穿裙子没穿裤衩儿啊﹐哈哈哈。

他兴高采烈地跟我解说,我心里突然有了一种欢乐的感觉。多年后,当我随着一种叫作“自由行”的旅行团到了香港,看见了小满在那次电话里跟我描述英国人举行降旗仪式的地方。站在和平纪念碑前,想象着大风吹过的情景,其实应该是难过的。

小满渐渐觉得有些无趣。这仪式对他来说,是很枯燥的。他问我,姐姐,香港好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香港,与这个城市一河之隔。但是又远得很,陌生得很。我能想起来的,可能只是一两出电视剧。《射雕英雄传》《上海滩》《霍元甲》。小时候,觉得它就像外国一样。我穿的第一条牛仔裤,说是港版的。戴的第一个太阳镜,是在镇上买的,说是香港过来的走私货,被海关罚没的。中学的时候,班上男生有一阵神神花花地传一本杂志,后来给老师没收了。说是黄色刊物,是香港的《龙虎豹》。

我说,好。香港叫“东方之珠”。

他说,好,那咋一百年前,咱中国不要了呢?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他不等我回答,就又问,香港那么多外国人,是说外国话吗?

我说,说英国话,也说中国话。

小满说,姐,英国话,“电话”怎么说。

我说,telephone。

他重复了一下,舌头打着结,说不出。

我说,老早前上海也说英国话。中国人说不好,就说中国话的英国话,“电话”就叫“德律风”。

这回他轻轻爽爽地学了一次,又说了一遍。高兴起来,说,姐,俺也会说外国话了。

交接仪式是很漫长的。丁小满仍然认真而忠实地转述给我听。他说,现在是一个满脸苦相的外国人在台上说话。他是英国的王子。小满又加上了自己的观点,说,王子这么老﹐那国王不是年纪都大得不行了。等他当上了国王,还能干上几年啊?

在他看来,国王也是一种职业。

当电视里《国歌》奏响的时候,小满大声地跟着唱起来。他告诉我,他只会唱两首歌,一首是《国歌》,是陈老师教的。另一首是《信天游》。

以后,每到晚上的时候,小满就执着地给我“讲电视”。以他的理解,为我描述电视的画面﹐并且加上他自己的一些判断。电视剧里,他喜欢看的是武侠片,就给我讲《天龙八部》。他很欣赏乔峰的仗义,对他的爱情观念也很敬佩。相对而言,情种段誉在他的嘴里,简直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小混混。但是为了照顾我的趣味,他也会看一些言情剧。但是每到出现类似三角关系或者第三者出现的情节时,他就会表现出难以克制的愤怒,骂骂咧咧起来。小满的解说是事无巨细的。在电视新闻与电视剧之间,有许多的商品广告。他会跟我描述他所看到的图像,然后在末了加上一句点评:都是诓人的。

就在这讲述中,我对小满的声音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依赖。

是类似对亲人的。

小满有时候说累了,就把电话话筒放在电视机旁边,让电视的声响尽可能地传进我的耳朵。这时候,我听到很小的咀嚼的声音。

我问他,你在吃东西?

他说,姐,我饿了﹐我得吃点东西垫吧垫吧。

他把话筒放在嘴边,问我,姐,听见了吗?

我笑了,听见了﹐听见你咂吧嘴了。

他说,大堂吧剩的蛋糕﹐都给我了。

我问: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