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律风(第11/15页)

我也退了一步,我说,老乡,啥话不能好好说?

他的手停下来﹐掏出一只打火机。他眼睛闪了一闪,我看见有水流下来,混在了汽油里。他说,兄弟,看你样子不奸,是个厚道相。俺跟你说,话能好好说为啥不说?俺们从去年六月就等黄老板发工钱,都快一年了。谁家里不拖家带口,凡有一份容易,谁愿意走到这一步。

他垂下头,用袖口抹一下眼睛。我要走过去。他一时把打火机摁在手里,一时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小瓶子。恨恨地说:俺把话说头里,是黄学庆把俺逼到这一步,俺不为难你。你放俺过去。要不这是孝敬黄学庆的,就带你一份儿。

我不知道瓶子里是啥东西,但我知道,只会比汽油烈性。

他把瓶子举得高了些。我压低了声音说,老乡,你这是何苦。

他眼神黯了一下,清楚地说,活都活不下去了﹐还管什么苦不苦。在乡下是苦,至少还有个活路。

我趁他一错神,扑了上去,要夺他手里的瓶子。他身子挣了一下,瓶子掉到了地上,碎了。里头的水溅到我裤子上。一阵烟,裤子上就是一个洞。小腿钻心地疼起来,像是给火燎了一样。我顾不上疼,抱住他,一边大声地叫喊起来。

志哥带我去医院包扎。回到娱乐城,正见着公安带了那人走。那人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挪。我心里一阵发揪。

志哥说,你小子好命。这么浓的硫酸,要是弄到脸上,这辈子就别想娶媳妇儿了。

一个保安过来,说,志哥,老板要见小满。

我们走进经理室。老板见着我“呼啦”一下站了起来。志哥让我过去。

老板笑一笑,摸摸我的脑袋:这孩子,可比看上去机灵多了。让他留在我身边吧。

志哥说,小满,老板提携。还不快谢谢老板。

我轻轻地说,俺不想去,俺还想留在监控室。

老板眼睛瞪一下,说,年轻人,不识抬举啊。

我不敢正眼看他,话还是说出来了:老板,刚才那人,怪可怜的。他要是抓进去了……要不,你把欠他的钱,给他家里人吧。

志哥低低地说,小满……

老板有些发愣,身子陷进他的老板椅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人有些发毛。一边笑,一边说,好小子,好小子。

突然脸一沉﹐对旁边的人说,就照他说的做。

这时候门开了,李队灰头土脸地走进来。昨天他跟老林值班,两人赛着喝,到后半夜都醉得不成样子,电话响也没听见。

老板走到他跟前,很和气地看他一眼,然后说:酒醒了?

李队埋下头,没有话。

老板一个巴掌扇过去。

一巴掌扇得这胖子一个趔趄。

老板的声音变得冰凉冰凉的:再有下次,不是场子执笠[1],就是你滚蛋。

晚上,志哥叫人给我送了台真的电视来﹐说是老板奖给我的。说正好晚上有香港的回归仪式看。电视是卡拉OK包厢换下来的﹐比李艳家的那个还大还清楚。我一个一个台看,心里欢喜得不得了。

我看着看着,心里想,得给阿琼姐打个电话了。

丁小满来电话的时候,台里只我一个人。

今天是七月一日。晚上转播香港回归仪式。欢姐说,应该没什么人来电话了。就留个人值班吧。我说,那就我吧。

香港要回归了,普天同庆。

丁小满来电话了。

我说,是你啊,在干吗?

他的声音有点儿兴奋,说,我看电视哪。

我就笑了,说,你不是天天都看电视?

他也笑了,说,这个,是真的电视呀。然后又沉默了一下,说,其实,你从来没问过我是干什么的。

我说,我们有业务规定。如果客人不说,不允许打听客人的职业。

他突然叫起来。哎呀,原来英国男的穿裙子啊。